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最苦的总是底层的老百姓。
魏云他们这次换东西的村子,只是一个偏远的小村子,自然没有自己的大夫。
想要看病,难度不亚于登天。
光是去最近的有大夫的镇子,就得走上几十上百里,去了,又未必看得起病、抓得起药。
魏云会看病,村子里的人赶紧将他们一行人请到村正家中去。
村正家里的女人手脚麻利又恭敬地收拾出来一间炕屋,让孩子们去村里其他人家通知。
“说有游医来了,带上家里的干粮和布料,过来看病。”
孩子们连忙裹着毛毡跑出去,急得大人跟在后面喊:“把衣裳鞋子穿好!”
……
魏云看的第一个病人,就是村正。
村正年纪大了,一到冬天,腰腿就疼得厉害,严重的时候下不了炕。
陈大伯他们听了,不由得对村正多了几分尊重——这么冷的天,若不是为了村里人,村正也不必强忍着痛苦,跟他们在村口周旋。
魏云见状,就教了他敷干姜、熏艾的法子。
“可惜没提前准备,我们庄主那里有一种药油,正是对症风寒骨痛的。”
先前简星夏担心魏云和许三妞在寒冬逃荒,给准备了,但是一来药油贵,二来魏云和许三妞还年轻,并没有出现风湿骨痛的问题,就没兑换。
商岳倒是想兑换——他们山谷里的苦役大多都有腰酸骨痛的问题,可惜他又没钱。
最后唯一换了的,还是撑筏子的梁翠儿。
她家里的长辈,和周围的邻居,因为居住于水边、在水上水里来去,也有同样的问题。
好在梁翠儿的工钱积少成多,算是成功换到了一些。
这边村正听了,倒是不可惜:“无妨,我也这把年纪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村正的媳妇连忙问道:“姜片我家中有,以往他痛起来时,我也常常给他用姜煮酒喝,艾叶也有,只是拿来煮水泡脚的,不知道如何熏艾。”
魏云一听,赶紧道:“这酒不可再喝了,风湿骨痛之人饮酒,必定加重。”
“啊?”村正一家都惊住了,“我们还专门去换的高粱酒!”
魏云正色道:“酒入五脏,只是感觉上会暖和,但实则于风湿骨痛无益,时日愈久,反倒会加重骨痛。”
“干姜可以煮茶,可以生敷,但不要沾酒。”
这边村子周围有艾草,村民也收集艾草,只是大多用来悬挂祈福,或者燃烧驱虫。
倒是不知道如何做艾灸熏艾。
魏云便将艾叶条的制作方法简单讲了一下:“此方我也是听庄主说过一次,但还没来得及做,你们可按照此法尝试。”
村正一家连忙道谢,村正媳妇拿出自己织的粗布,好大一张,叠好了塞进魏云的背篓里。
魏云十分的不好意思:“对不住……药油和艾条我都没有,仅有干姜,但你们已有,我也没派上用场。”
村正媳妇连忙摇头:“哪里的话,若不是云大夫你说了,只怕我们家那口子的酒还要喝下去……我说呢,怎么喝酒总是当时看着好些,过后反而痛得更厉害,我们还只当是酒劲过了,又给灌酒……”
村正媳妇说着,竟然哭了出来:“都是我们无知,才叫病症愈发严重。”
这也是人之常情,酒喝下去的瞬间,身子会感觉暖和,人喝醉了,疼痛感也会减轻一些。
反而,这却是加重骨痛的做法。
魏云此刻才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还不够刻苦。
庄主那边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到了她们这里,却是要花几代人、无数条性命,才能试出来结果。
魏云在心里说对不起。
但面上的神色却不可变。
她现在是医者,既然是医者,就要给患者信心。
很快,村民们闻讯而来,几乎都带上了自家最珍贵的东西,干净扎实的干粮,平整结实的布料,还有自己晒菜干,自己烧的陶罐,做的衣裳鞋袜斗笠蓑衣……
魏云挨个看过去。
咳嗽发热的,用上小柴胡那一套药材。
手脚冻疮的,用上蛇油冻疮膏。
头痛的瞧出来是肩颈不利的,便将庄主传授的“广搏功夫”教授于她。
还有眼黄脸色不匀的,知晓是跟三妞之前一样肚里有虫,便叮嘱下去要勤洗手,少吃生食,水烧开再喝,顺便再抓上几味驱虫的药材。
“驱虫时可能不大好受,千万忍住,或许还需要用手辅助……这药材不如我们庄主给的药好,但是也有效,只是隔几个月就要驱一次。”
“方子我给你写下来,以后你们可以自己上山采药,也可以去跟别人换。”
穷苦人家买药的少,大多都是自己采了新鲜的草药,拿去药铺跟人家换。
几斤鲜草药,换得一二钱炮制好的,已是幸运。
魏云坐着看诊的时候,许三妞跟着陈大伯和仇大姐一起,把带来的东西都换了。
队伍里的东西其实不多,但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总有一些家乡的特产,是别处没有的。
或者有一两样本事,是这里的人缺的。
许三妞将肉都换了出去,还将自己做的箩筐、簸箕,也换了些东西。
她并不太看重换到的是什么,庄主说过了,趁着这种时候,将手里的物资打乱,有利于保护好自己。
庄主也说过,若是遇到穷苦人家,换东西的时候,不必太过计较,可以予人一些便宜。
许三妞看着眼前佝偻的老人对着她作揖,兜着的布袋子里黍米不多,卑微地央求着她能不能少少地截一段针线交换。
许三妞沉默不语,却将手伸进百宝袋,多缠了几圈线,又拿了一根缝衣针。
老人家将换来的东西捧在手里,感觉形状不对,这才看到线卷上面还插着针。
“孩子,你……”
“换好了,你走吧,下一个!”许三妞年纪虽小,气势却足。
老人家看着许三妞微微垂下的眼皮,心里骤然明白过来,连忙多做了几个揖。
“孩子,你人好心好,将来必定有大福报。”老人家诚心诚意地说着吉祥话。
但许三妞却露出两颗小犬牙,骄傲一笑:“我已经有大福报了,这是给你的,你走吧。”
她现在已经拥有很多很多爱了,所以不介意分出去一点点。
接下来的交易也是如此。
但凡对她多有挑剔,或者拿来的东西以劣充好的,都被许三妞骂走了。
但如果是生活艰难,或是老实忠厚之人来换东西,她都多加一些,让人满意而归。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庄主这么做,她就这么做。
……
从清晨进村,以物换物的活动一直持续到下半晌。
中间逃荒队伍里还有人找过来打探,生怕他们碰到了官兵或者土匪,被抓了。
结果才到村口,就被村里人请去喝热乎乎的菜粥,还分得一块饼子。
这对逃荒的人来说,无异于山珍海味,吃得满脸眼泪。
村里人不算富裕,但受益于魏云许三妞他们,也拿出善良,来招待这些人。
换好的东西陆陆续续被雪橇车运了回去。
只有魏云,因为看病的人多,一直待到太阳落山。
很可惜,她能治的病症太少,有些病痛,她无能为力。
比如头上长的大瘤子,大到占据半张脸的黑痣,还有一出生就裂开的三瓣嘴……
还有冻掉的脚趾头、外露的骨茬、摔断腿后长歪的骨头……
以及妇人怀胎、生产的问题……
她都解决不了。
魏云越看,心中越是酸涩。
……
魏云他们走的时候,除了交换的物资,村里人赠给魏云的“诊费”,硬是又多了一车。
魏云再三推辞,但村民们非要给。
“云大夫,你教了我们好多事情,我牙疼已是没有办法,但我家的孩子,我必定让他们日日早晚漱口,嚼柳枝,养好牙齿。”
“是啊,云大夫,多谢你为我们说话,我家里人说了,往后我来月事的时候,就不让我碰冷水、扛重物,还说会给我灌汤婆子暖腹了,夏天也灌。”
说话的女孩儿才十四岁,长得瘦瘦矮矮的,脸色苍白,却带着笑。
她说:“谢谢你,云大夫,你肯相信我,说我不是躲懒,是腹痛发冷。”
她身后,还有好些各个年龄的妇人,都在用力点头。
魏云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就算她只会一点点医术,但也能帮到人,对吗?
……
回去的路上,许三妞高兴得哼着歌儿。
她给魏云换了一件羊皮袄子,虽然花了五斤腊肉——那可是整整四十斤蒸饼!
陈大伯在一旁心疼得不得了:“你们慢慢等,总会打到的,这会儿用腊肉换羊皮,不值当啊!”
陈大伯知道她们俩有羽绒坎肩,是跟别人不一样,长一些,还带半截袖子的,冷不着。
他想劝说许三妞多换些干粮,或者种子。
等到了地方,才好拾掇田地,过上好日子。
但许三妞还是坚持要换。
陈大伯不知道,但她知道,魏姐姐就跟那个看诊的女孩子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浸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裳。
在山庄的时候,庄主就不让魏姐姐碰冷水,还经常给她煮什么玫瑰红枣益母草茶喝。
庄主摸过她和魏姐姐的手,同样刚从大炎朝过去,许三妞虽然脸上被冷风吹得冰凉,但手心是热乎的。
魏姐姐就不一样了,手脚总是冰凉的。
有了这羊皮袄子,魏姐姐就能更暖和一些,晚上睡觉也不会冷得打颤了。
许三妞觉得,这很值得。
……
逃荒的队伍重新出发,队伍里的人突然觉得物资好像更多了。
大家说起来就是:“那村子里的人都还挺好的,还给我们喝热粥呢!”
“是啊是啊,我们才带了两车东西回去,倒是换回来三车多!”
“我要拖东西,帮几户人家扫了一下雪,人家还给我塞半块饼子呢!”
大家笑嘻嘻地说着:“但还是云大夫得的东西多!云大夫一天看了四五十号人呢!人家给了老多东西了!”
大家的话语里有羡慕,但没有分毫的黑暗心思,反而觉得更高兴了——
魏云的“医者”身份得到越多人的认可,就证明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也越大。
许三妞听着大家的讨论,小脸高高扬起,很是骄傲。
她拿出八块蒸饼给陈二喜:“给你家的,抵四斤肉。”
私下里,又撕一小块干蒸饼:“这是单独给你的,别拿给你家里人了。”
陈二喜抿嘴一笑:“我知道,我给你们干活,就是给家里挣钱了,他们能把东西放在驴车上,累了能坐驴车,不用管我的吃食……是我赚了。”
若是陈二喜吃不饱饭,赶不了驴车,许三妞和魏云要换人的话,那才是真损失。
陈四家也想得明白,一开始陈大喜还试过向陈二喜讨要吃食,给陈大头和最小的弟弟吃。
被陈二喜拒绝后,兄妹俩还吵过一架。
但等陈大喜跟着许三妞学打猎之后,他就不烦陈二喜了。
他会比别人走得远,蹲得久,打到更多的猎物带回去。
偶尔多猎到两只小麻雀,陈大喜煮好了,也会悄悄塞给陈二喜一只。
陈二喜这才放心下来。
她知道哥哥不是坏人,换了哥哥来赶驴车,他能自己一口都不吃,将魏云和许三妞给的干粮都省下来给家里人。
所以他也希望陈二喜能拿出来一些。
但陈二喜更明白,魏云和许三妞选中她,一开始的确有可怜的成分,但长久下去,一定是因为她活干得比别人好,才会留下来。
所以她拒绝了陈大喜的要求,选择先将自己照顾好。
她的驴车赶得好,对驴子也用心,驴子累的时候她就不坐车,下来跟着驴子一起走。
每天队伍停下扎营,她都是先带驴子去喝水,自己跑几里路找到能吃的草,再带驴子去吃。
所以时间久了,魏云和许三妞对她也很放心。
而她的“三牛哥”,在认定她干活干得踏实,对驴子也好之后,就放心把小狗也交给她来带。
还会悄悄多给她一些干粮。
陈二喜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