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太医带着婢女们忙碌了几个时辰。
一直到后半夜,才终于传了信儿来,说寒气已驱散,但伤了元气,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
杨溯那时还在处置公务,闻言并无回应。
待到手头两本紧急公文批复结束,他起身转去汀兰水榭。
婢女们都已被遣退,现在庄娘子和景娘子守在床边。
杨溯一摆手免了二人行礼,踩着脚踏在床边坐下。
庄、景二人对视一眼,悄声退了出去。
烛光昏黄。
许明薇的脸依旧苍白。
但比冰窟时的透明模样,还是多了许多生气。
她似乎陷入极深的不宁静里,眉头微蹙,嘴唇轻轻翕动。
杨溯俯身侧耳去听。
她倒是没音儿了。
可杨溯起身时,她却又睁开了眼睛,眸中似雾气缭绕,迷迷茫茫地神志不清。
“咦……杨秉烛,你怎么变大了?”
许明薇稍稍眯着眼儿,含糊的呓语声响了起来,声音沙哑软糯,还带着一丝稚嫩的疑惑。
“我身上好热……”
她叹息着,闭了闭眼,又颇费力气地睁开,眸中雾气愈浓:“你身子却是冷,冻坏了吧?
别怕,我抱着你,你便不冷了……”
她低低软软地说着,唇角下意识勾起一抹安慰的甜笑。
杨溯微顿,嘴唇紧抿,久远的记忆侵袭而来——
那一年他被关在宗正司。
冬日里风雪交加,他受了大刑,还没有棉衣、炭火取暖,风寒极重。
伤病缠身,气若游丝的时候,一个温暖柔软的小身子用力抱住了他,便是与他说着类似的话。
没有那个姑娘,他或许早死了,更不可能有今日。
记忆里少女带笑的脸,和床榻上脆弱苍白的许明薇逐渐重合。
杨溯心中有些涩。
他当时曾发过誓,必定会用一辈子去报答那个姑娘,把天下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如今却弄成这样……
心底那涩意越聚越多,似泛上了眼眸。
杨溯往日里漆黑深沉不见颜色的眸中,温柔和怜惜交错闪烁。
床上的人眉心蹙起,似乎十分难受,额角渗出细汗来。
杨溯不觉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擦上姑娘光洁的额。
“哎……你变了……现在老是……试探我呢……”许明薇又呓语一声,语气凝着无力和淡淡的委屈。
杨溯的指停在她额上。
她又在呓语别的了。
想念母亲温暖的怀抱,气恼大哥冷漠的对待,欢喜三哥甜丝巷中的糖果……过了一阵儿,终于倦的睡着。
杨溯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额头、鬓角,把细汗抹去。
他坐在床边,盯着许明薇看了许久、许久,给她拉好了被子,才离开。
……
许明薇彻底清醒,已是三日后。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带着暖意。
许明薇询问庄娘子后续,得知绛冰草幼苗已经安顿妥当,灵枢郡主也没有大碍,舒心地笑了起来。
“那一切很顺利啊。”她说。
“哪算顺利?”
庄娘子心疼地叹:“一个月前因为黎砂昏迷多日,这次又被冻坏,郡王妃这是受了大苦。”
许明薇笑眯眯:“和事情取得的进展比,我这点苦也不算大了。”
她又问起太后以及朝中百官反应。
庄娘子:“太后自是愤怒,百官也有跳起来弹劾的,不过这与咱们郡王来说都只是家常便饭。”
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郡王自然是不会看在眼中。
许明薇又是一笑:“郡王什么时候回来?”
“寻常时候要晚上……不过方才属下派人将郡王妃醒来的消息递了过去,想必能早些回来。”
庄娘子顿了顿,低声说:“郡王妃昏迷的时候,郡王每日都来看。”
许明薇“唔”了一声,心想:还是在怀疑我,来看我是做戏还是真昏吧?
她叫庄娘子帮她更衣,起身走动。
睡了几日,身子又像是生锈了似的,手软脚软,她可太不习惯这样了。
她嫌屋中太小走不开,转了两圈之后,拉着庄娘子到了外头。
刚走了几步,杨溯来了,竟穿一身盔甲。
许明薇很是意外:“郡王这是忙完了?”
“嗯。”
杨溯上前伸手。
庄娘子懂事地松手,后退。
许明薇的手肘就落到了杨溯手中,被他稳稳握住:“走吧,我扶你。”
许明薇:……
忽然不想走了。
她往后退,“我有些累了。”
可她后退一步,杨溯往前一步,还是扶握着她的手肘:“那回房间吧。”
许明薇:……
这厮怎么了?
她微微抿唇,暗忖这是不是另类的试探?
最后她还是顺了杨溯的意,让他扶着回到房间。
但一进去,她立即寻机会避开,与杨溯保持安全距离,还朝他笑:“郡王回来的正好,我有事和郡王说。”
“……”
杨溯垂眸瞧了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一眼,视线落回许明薇面上,“坐下说吧。”
两人隔桌而坐。
杨溯:“什么事?”
“我们和离吧。”
一句话直接震的整个汀兰水榭的人都被点了穴似的,全定住了。
杨溯也定住了。
只是他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时依然平静淡定:“这么急?”
“先前曾和郡王达成共识,我为郡王解决一些麻烦,郡王也帮我一些事,到现在,郡王好像已经没有别的麻烦需要我帮忙。”
许明薇语气很是真诚,“我觉得还是尽快和离的好,免得影响郡王名声以及姻缘。”
杨溯笑:“话说的有点好听,是真心话吗?”
许明薇又是一顿,知道这人不是那么好糊弄,坦然道:“好吧,我想回家去。”
“你觉得你的事情已经办完,许三回心转意,侯夫人相信了你,经过冰窟取绛冰草幼苗,你大哥也要对你心软。”
杨溯犀利道:“你认为可以回家了,就要和离。”
许明薇:……
大差不差,就是这样了。
杨溯微微一笑。
许明薇却感觉他心情不怎么样。
杨溯道:“你用本王成事,成事之后立即撒手,要和本王划清界限?本王倒不知,你竟也是个功利的性子。”
“……”
许明薇无言片刻,忍不住嘀咕:“难道你不功利?”
友好合作的事情,现在怎么变成她功利了?
杨溯一滞,眼底墨色翻涌。
片刻后他说:“本王‘为你’对抗太后,天下皆知。太后以及朝中多少人视你为眼中钉。
你前脚离开郡王府,后脚就有无数人会罗织罪名针对你。
届时你不再是郡王妃,靖恭郡王府便无立场插手。
所以你是想回侯府,还是想回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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