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最后一口气散在夜风里,那双瞪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望着京城的方向。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谢桃桃还蹲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苏家的血……凤魈澈……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从巷子两边的屋顶上悄无声息地落下,刀光森然,直扑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们的目标不是活人,是毁尸灭迹。
可刀锋还未落下,另一批黑影从更深的黑暗里窜出,手中的横刀精准地格开了致命的袭击。
兵刃相接的脆响在死巷中炸开,短暂而激烈。
来袭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埋伏,一交手便知对方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配合默契,招招夺命。
“撤!”为首的黑衣人见状不妙,低喝一声。
他们来得快,退得也快,几个起落便再次融入夜色,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一地新鲜的血腥气。
凤魈澈的人没有追。
巷子重归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凤魈澈就站在老妇人的尸体旁,一动不动,谢桃桃站起身,想走过去。
“凤魈澈……”
她才刚开口,他就猛地转过身,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和乖张,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死寂的苍白。
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你……”
“别碰朕。”
他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条巷子,背影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绝。
谢桃桃僵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凤魈澈的亲卫很快出现,沉默地处理了巷子里的尸体,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仿佛这里从未死过人。
谢桃桃回到宫里给她安排的偏殿,一夜无眠。
老妇人临死前那充满恨意的控诉,和凤魈澈最后那个孤狼般的背影,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
她坐不住了。
这个疯子,平日里看着张牙舞爪,可内里,或许比谁都脆弱。
她披上外衣,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偏殿,朝着重炀殿的方向走去。
守在殿外的褚兆看见她,只是微微颔首,便侧身让开了路,仿佛她本就该出现在这里。
殿内很空,也很静。
谢桃桃放轻了脚步,绕过巨大的屏风,一眼就看到了龙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不断地溢出模糊的呓语。
“母后……”
“别走……”
“血……好多的血……”
谢桃桃走到床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没事了。”
她的嗓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都过去了。”
床上的人猛地安静下来。
下一刻,她的手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凤魈澈没有醒,只是死死地抓着这根救命稻草,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再不肯松开。
谢桃桃挣脱不得,就这么被他拽着,靠在床边。
夜很长,她看着他渐渐平复的睡颜,不知不觉间,也趴在床沿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光微亮。
凤魈澈睁开眼,梦里的血腥和绝望如潮水般退去。
他动了动手,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抓着什么。
他侧过头,看见了趴在床边睡得正沉的谢桃桃。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头发有些散乱,一张小脸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凤魈澈抓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力道。
他坐起身,动作很轻地将她抱了起来,放到床上,又替她拉好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转身,离开了寝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凤魈澈一身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理会那些繁琐的朝见礼,直接将一个蜡丸扔在了金銮殿的中央。
“褚兆,念。”
褚兆上前,捡起蜡丸,捏碎,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朗声宣读。
那是一封血书,一封来自二十年前,阮贵妃身边一个心腹内侍的绝笔。
信里详尽地叙述了当年阮贵妃如何忌惮苏家财力,又如何设计构陷,买通山匪,伪造证据,将“通敌谋逆”的罪名死死地按在了苏家头上。
一字一句,听得满朝文武心惊胆战。
五皇子跪在殿中,早已面无人色。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素服,钗环尽去的妇人,跌跌撞撞地从殿外闯了进来,正是五皇子的生母,阮贵妃。
“陛下!”她扑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此事与皇儿无关!都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嫉妒贤一皇后盛宠,是臣妾怕苏家成为他人助力,才猪油蒙了心,犯下大错!求陛下看在皇儿是您亲骨肉的份上,饶他一命!”
好一出母子情深。
凤魈澈看着底下那场拙劣的闹剧,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手,将另一件东西,扔到了阮贵妃面前。
那是一块小小的,雕着凤凰纹样的旧玉佩。
阮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这玉佩,是当年贤一皇后入宫时,先帝亲手为她戴上的。后来,便不见了。”凤魈澈终于开了口,嗓音平稳,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你说,它怎么会出现在构陷苏家那批山匪的头领身上?”
阮贵妃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凤魈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跪着的每一个人。
“传朕旨意,阮氏德不配位,构陷忠良,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早已吓傻的五皇子身上。
“五皇子凤鸣琅,圈禁府中,无诏,不得出。”
金銮殿上的风暴,很快就席卷了整个相府。
谢渊从宫里回来,没去书房,也没回正院,而是直接让人驾着马车,停在了琉璃轩的院门外。他一言不发地走下马车,那身绯色的朝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阴沉,府里的下人见了,都远远地绕着走。
谢桃桃正在院里给一盆新开的秋菊浇水,见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便放下水瓢,起身行礼。
“父亲。”
“你这日子,倒是过得清闲。”谢渊背着手,围着那盆花走了半圈,话却是对着谢桃桃说的。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比雷霆万钧更让人心悸。
“陛下今日,废了阮贵妃,圈禁了五皇子。”谢渊停下脚步,终于转头看她,“不过半日,阮家满门下狱。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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