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光线很暗,那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团不安的墨迹。
橘真绫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恶魔。
这个词从御崎阳夏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对方那双眼睛正盯着她,像两枚烧红的钉子,钉在她脸上,钉进她眼睛,牢牢地压住她每一个试图逃避的念头。
“恶....”她张了张嘴,“恶什么魔?”
声音飘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啊哈哈....”橘真绫又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又干又涩,像被风干的橘子皮。
“没想到阳夏同学还有这种爱好呢....是要邀请我加入什么探险社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撑不起来。
肩膀不自觉地缩着,手指绞着裙摆,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四肢悬空,无处着力。
御崎阳夏没有笑。
她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搭在腰带扣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红色的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沉,像晃动的彼岸花。
“不要试图逃避我的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格外沉重,“演技太差了。”
橘真绫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御崎阳夏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仿佛踩在了橘真绫的心口之上。
[压力!]
[是对策局的人吗?]
[应该是的]
[招收童工啊....]
“是不想说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歪了歪头,目光从橘真绫的脸上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到她绞着裙摆的手指上。
“算了,这不重要。”
御崎阳夏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盒糖果。
铁质的盒子,表面印着某个不知名品牌的商标,边角有些磨损,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
她单手打开盒盖,里面装的却不是糖。
是贴纸。
几张不起眼的半透明贴纸,叠得整整齐齐,躺在铁盒底部。
御崎阳夏用指尖拈起其中一张,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看向橘真绫。
“别动。”
橘真绫下意识要躲,但御崎阳夏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精准得让人无法挣脱,不是蛮力,是技巧,像是医生按住病人的手臂,亦或是警察按住嫌疑人的手腕。
卷起衣袖,将贴纸贴在橘真绫的手臂内侧。
起初只是微微的凉意,像一片薄荷叶贴在皮肤上。
然后那凉意开始扩散,橘真绫低头看去。
贴纸的颜色正在变化,从半透明变成浅粉色,从浅粉色变成淡紫色,然后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皮肤表面。
如同融化的冰块,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别想着撕下来。”御崎阳夏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看着橘真绫,那双眼睛里的锋芒似乎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这是用来保护你的。”她说,“只要有恶魔出现在你附近,贴纸里面的芯片就会自动报警,范围大概在十米左右,足够你做出反应。”
“当然,别想着能靠它反杀。”
“它只是个报警器,不是武器。”
橘真绫摸着手臂上那片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皮肤,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的体温。
“你....到底是什么人?”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
[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
[老梗怎么还在追我]
御崎阳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红色的马尾从肩头垂下来。
她看着橘真绫,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对策局霓虹分部,收集科。”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简报。
“你应该知道我们组织的名字,不知道也无关紧要,你只需要了解,我们是专门解决你周边异常现象的人就行。”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不是贴纸,是一张名片。
很普通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
御崎阳夏。
她把名片塞进橘真绫手里。
“上课前,我在你身上发现了残存的恶魔气息。”御崎阳夏的声音继续响着,“它在被动的,又或者是由你主动催发的影响着周边同学的记忆。”
“你也许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不知道,但这并不影响什么。”
她顿了顿。
那双眼睛又看向橘真绫,比刚才更亮了一点,也更冷了一点。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在向你下达最后通牒,你已被列入收集科观察组名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当然。”
御崎阳夏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如果你真的是无辜的,什么都不了解,也不用担心出什么事。”
“在调查结束后,我们会解决掉你身上的异常的。”
她转过身。
红色的马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火焰的尾巴。
“联系方式已经给你了,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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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光线很暗,那盏不断摇晃,断断续续发出亮光的日光灯管像一只快要死掉的萤火虫。
御崎阳夏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只剩下那片残余的压迫感还压在橘真绫肩头,沉甸甸的。
她靠在墙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透过被冷汗打湿的衣料传来一阵冷意。
橘真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片被贴过贴纸的皮肤光洁如初。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手臂上那片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皮肤,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的体温,但那种凉意好像还残留在那里。
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疼的。
“好吧……”她小声嘟囔,“不是梦。”
橘真绫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快要坏掉的灯,光晕在视野里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被猫抓乱的毛线球,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路边遇到恶魔,意外发现自己有特殊能力,家人是神秘组织的高层.....这些已经够离谱了。
现在怎么连班里那个存在感极高的美少女都是什么“对策局收集科”的人....
橘真绫忽然有点想笑,这情节她好像在哪见过,在那些轻小说和漫画里,在那些她以前觉得“现实中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的故事里。
她抬起手捂住脸,掌心贴着脸颊,指尖冰凉。
什么鬼啊....
我该不会是什么番剧里的主角吧?不然为什么身边这么多卧虎藏龙的角色?剧情发展也太老套了....
“呼.....”她长出一口气,把手放下来,用力揉了揉脸,“冷静,先冷静下来。”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想这些,而是把那张贴纸撕下来。
橘真绫低下头,用指甲轻轻剐了两下,疼的,除了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又剐了两下,还是什么都没有,皮肤红了,指尖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很快又消退。
她把胳膊放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
原来别想着撕下来是这个意思啊。
不是“你能撕但最好别撕”,而是“你根本撕不下来,所以别白费力气伤害自己”。
橘真绫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她那张有点狼狈的脸,通讯录里翻到彩叶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橘真绫下意识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起,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冒出来。
黑丸。
她的马尾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呼吸有点急。
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那条暗红色的丝带歪到一边。
她看见橘真绫,眼睛亮了一下,脚步更快了。
“真绫!”
“别过来!”橘真绫猛地立正站好,声音比预想中尖了一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连忙压低声音,朝黑丸摆手,“别过来!就站在那里!别动!”
黑丸的脚步停住了。
她就站在走廊中间,离橘真绫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裙摆因为刚才的跑动此刻还在轻轻晃着,马尾散下来的碎发黏在脸颊上。
“怎么了?”她问,“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把落下来的袖子又重新卷上去,露出小臂内侧那块看不出任何痕迹的皮肤。
“刚才有人在我身上贴了个东西。”她的语速很快,因为害怕黑丸听不完就跑过来,“说是恶魔探测器,只要有恶魔靠近就会报警,你现在离我太近了,会被发现的。”
黑丸眨了眨眼。
“所以你不能过来。”橘真绫把袖子放下去,“你先回教室,等我想办法把这个东西处理掉——”
“真绫。”
黑丸开口了,她的声音又轻又平静。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了别过来!”
黑丸又迈了一步,橘真绫的呼吸停滞了。
她盯着黑丸的脚,看着那双黑色的皮鞋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
两步,三步,四步。
“黑丸!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橘真绫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东西会报警的!你会被发现的!他们会——”
“我明白啦。”
黑丸在她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她。
那些跑散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呼吸也还没喘匀,但那双眼睛很平静。
不是以前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更安静的,仿佛置身于大海最深处的那种平静。
“真绫是在担心我对吧?”
橘真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黑丸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那笑容和以前那种吃到好吃的时的开心不一样。
“可现在更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真绫自己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橘真绫的小臂。
“毕竟,现在那份“概念”在你身上诶。”
橘真绫愣住了。
她看着黑丸的指尖,那根白白细细的手指正按在自己手臂上。
黑丸又往前迈了一步,现在她离橘真绫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面包的香味,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跑太快逼出来的细小汗珠。
“这种事情肯定是要两个人一起面对的嘛。”
她伸出手,抱住橘真绫的腰,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脸颊贴在橘真绫的胸口,蹭了蹭,然后抬起头。
那双眼睛离得更近了,橘真绫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眼眶发红,表情僵硬的笨蛋。
黑丸踮起脚尖,她的脸颊轻轻蹭过橘真绫的唇角,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
她退开一点,歪着头,表情有点困惑。
“之前应该是这样做的吧?没感觉到概念还回来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橘真绫的手臂,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东西甩开。
“不过无所谓啦。”
她重新抬起头,嘴角又弯起来。
“真绫,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她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橘真绫的怀里。
“....也不会再逃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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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没赢,只写了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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