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真绫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月见凛等了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久。
天台上没有风,没有光的变化,连穹顶表面那些暗紫色的纹路都停止了流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因此而陷入了停滞,只有月见凛指尖不耐烦地敲击手柄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响起,可等了很久也听不见回响。
“啧。”月见凛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些,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丁点耐心。
她后退一步,然后弯下腰,左手牵起黑丸垂在身侧的手,右手牵起惠子同样无处安放的手,将两个人的手臂高高举起,宛如一个拍卖师在展示最后两件藏品。
“怎么,是感觉两边的筹码太平等了?所以才没办法决定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被嚼碎了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既然这样——那就再加些重量吧。”
话音未落,穹顶内侧那两只银白色的勾爪再次俯冲下去。
这一次它们没有犹豫,速度快得像两道被拉长的闪电。
片刻之后,它们又回来了。
爪子里抓着两个穿校服的人,脸上还残留着被凝固前的表情——一个张着嘴,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另一个则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一道不算太难的数学题。
勾爪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放在惠子身边,动作依旧轻得像在搬运瓷器,但这一次,那些瓷器开始堆叠了。
够了吗?橘真绫。
月见凛没有问出口,但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几个字。
不够。
橘真绫没有回话,但她依旧在动摇,犹豫的眼神回答了。
于是勾爪再次俯冲。
两个,又两个。
惠子身边的人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的算盘珠,一颗一颗地增加。
五个。
十个。
天台上开始变得拥挤,那些被凝固的人像一排排被码放整齐的货物,肩挨着肩,脚抵着脚,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似乎是觉得天台有些放不下了,勾爪在第十四个人的时候便停下了动作。
月见凛一步向前,鞋尖几乎抵上橘真绫的鞋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一次拉紧,连呼吸都开始纠缠。
“这里似乎有点放不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近乎残忍的温柔。
“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你觉得这些还不够你做出抉择,我可以把人类娃娃的数量上升到一百个,一千个,甚至一万个。”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些话最后一点落地的力气,然后仰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橘真绫的脸,瞳孔深处有东西在微微发颤,仿佛她自己也在面对这一选择。
“所以,考虑好了吗?你到底打算选哪个?”
她伸出手,指尖点向惠子身边那群被凝固的人。
“好好考虑一下哦,人类那边的数量可是多到夸张啊,里面既有你熟悉的朋友,也有你敬爱的老师,或者你认为人品不错的同学。”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都会度过一段算不上痛苦,也算不上太幸福的人生....你要亲手剥夺掉它们吗?”
之后,月见凛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落向黑丸的方向。
“至于恶魔这边嘛,只有个黑丸而已。”
“她或许是你很重要的朋友不假,可你们才相处多久呢?她真的值得你这么去选吗?你们连种族都不一样。”
她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连理由我都帮你找好了,所以,快点把你的答案告诉我吧,橘真绫。”
沉默。
天台上安静得像一座被废弃的教室,空荡荡的,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些被凝固的人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像,脸上还残留着被定格前的最后一个表情——有人笑着,有人皱着眉,有人张着嘴,有人闭着眼,宛如一本被人随手翻开的相册,每一页都定格在不同的瞬间。
橘真绫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已经可以开口了,可声音还是被锁在喉咙里。
她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地开合,却挤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从眼角往瞳孔蔓延。
她不能选。
选人类,意味着放弃黑丸——那个会因为被抢了肉而嚎啕大哭,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而眯起眼睛,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抱住她说“我不想再逃了”的笨蛋。
选恶魔,意味着放弃惠子——那个会在她请假时关心,会在午休时端着便当盒跑过来和她并排坐着,会在黑丸睡着时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的朋友。
她不能选。
可月见凛在等。
那些被凝固的人也在等——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当作筹码,放在一架看不见的天平上,一端是友情,另一端是更多的友情,但中间隔着一道名为“种族”的深渊。
“所以,你在犹豫些什么?”
[呱!是布偶!我们有救辣!]
[统领万岁!万岁!万岁呀!]
[我就说这小布偶是好人吧]
熟悉的声音从脑海内传来,只不过这一次明显带上了些许无语。
是布偶。
“你不会真的在考虑该怎么选吧?你是哪来的未开化的原始人吗?你能不能好好想想,为什么月见凛会问出这个问题?”
“难不成是因为好玩吗?”
是....因为什么?
见橘真绫还有些迷茫,布偶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那语气像一位老先生对着不开窍的学生摇头晃脑,手里的戒尺在桌面上敲得啪啪作响。
“你啊....真不该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说临危就乱了。”
“月见凛这么做的原因,肯定是因为她面临过相似的抉择啊,不然她哪来的灵感?”
“只不过,当时做选择的主角并不是她,她是被放在筹码上的那一个。”
“你不会以为她真的是想玩弄你,让你做个选择之后把另一方全丢掉吧?怎么可能!她就是个傻白甜啊!”
“所以....我应该选恶魔?”
橘真绫还是有些迷茫。
“....我都说了她是个傻白甜了,你选恶魔她怎么可能会满意?这不相当于你虚假吗?自誉为是救世主,结果却放弃了同伴,你这也太乱七八糟了。”
“需要我再帮你点破吗?你明白你为什么在犹豫吗?因为你两个都想要保护下来。”
“举个例子吧,如果一方是一只蟑螂,另一方是人类,你会选哪个?”
“肯定会是人类吧,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因为蟑螂根本没有被纠结的必要。”
“你在犹豫,正是因为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想要两个都救下来,而不是单独的一个,你两个都无法割舍。”
“所以,去选吧,把你最真实的答案告诉她。”
布偶的声音落下,橘真绫的眼睛顿时明亮了不少。
她抬起头,果断给出了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所有的娃娃,我都要带回去。”
听闻橘真绫的回答,月见凛顿时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的嗤笑。
“你打算这么选?你是在逗我玩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
“你的“房间”里装得下这么多吗?只是大话而已,谁不会说?”
“我做得到。”橘真绫再次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天赋足以支持我这么做。”
“我可以变强,变得很强,变到足以让所有人都被保护。”
“....你在许诺你还未抵达的未来吗?”月见凛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压抑。
“是啊,你未来的确可能很强,可你现在呢?你现在的能力足以支撑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你要用你的未来,来逃避你的现在吗?”
她顿了一下。
“好好想一想吧。”
“告诉我,橘真绫——现在除了黑丸给你的能力之外,你还有什么?”
橘真绫沉默了,那沉默不长,只有几秒,但那几秒像被人拉成了一根看不见的长线,绷得笔直,然后她抬起头,伸出手。
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接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花。
她看着月见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暖的,像一盏被点燃的油灯,灯芯在油里浸得透透的,能烧很久很久。
“....我还有你。”她说。
月见凛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一次很是明显,像蝴蝶被人捏住了翅膀,想飞,飞不了。
“我还有你,凛。”
“....你在说什么?”月见凛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明显的错愕,仿佛突然被人用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表情根本无法做出管理。
“我说,我现在还有你,你可以陪我一起。”橘真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一个人在试卷上作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去承担这些责任,去保护这些东西。”
“....我连你也要一起选择。”
月见凛默然不语。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别扭,像一个人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脸上的肌肉在两种情绪之间来回拉扯,最后僵在那里,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褶皱。
她的眼神不自觉移开,落在栏杆外面的那片暗紫色穹顶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又移开。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失神和恍惚,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很快,月见凛又恢复了过来。
她维持住了先前的姿态....
但她没再去问刚刚那个问题。
似乎是默许了那一答案,像一个人终于承认了自己那一盘棋已经输了,把棋子一粒一粒地捡回盒子里,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
“....你怎么能确定我会心甘情愿地被你选择?真绫。”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这个问题她似乎并不奢求有人不回答,但还是说了。
[喔喔喔,打出击破了,称呼变了!前面是橘真绫,这里是真绫!]
[哇呀呀呀!真绫操作好细啊!快点把那女人打至跪地,然后带回家当老婆呀!!]
[操作在哪?这不纯粹有了提示之后明白了纯度打法,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吗?]
[橘真绫家的荣耀]
“我相信你。”
“相信?你在说什么胡话?爱是可以被演出来的,喜欢也是一样,善良也是一样。”
“你到底是在用什么作为支撑?”月见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极限处发出低沉的嗡鸣,随时都可能断裂。
“我相信你。”
“你难道就不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所有的所有都是被我演绎出来的吗?”月见凛往前迈了一步,鞋尖磕在地面上,两个人近乎贴在一起。
“我只是在虚假地爱你,只是在对着看不见的观众演戏。”
“一切都只是为了我的某些目的能够达成,亦或是我的乐趣得以实现,你不担心吗?”
“你应该知道我前面都是假的吧。”
“好多地方我只是在演,很多你觉得欢心的情况都只是我在设计而已。”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宛如一把被人用力拉弯的弓,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即便这样,你也要选择吗?”
“.....”橘真绫看着她,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那里面有慌乱,有恐惧,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
...总感觉,事情好像没有那只布偶说的那么简单呢。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你就不会跟我说这些了,凛。”
她开口安抚着,声音很稳,没有丝毫迟疑,身子纹丝不动。
“你应该会欣然接受我的选择才对,而不是跟我列举这些“可能”。”
“因为如果那些都是真的,这些话对于你的计划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
“我还是相信你,凛。”
月见凛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橘真绫看见了——她看见月见凛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堵墙终于承受不住风雨。
“....你是白痴吗?”月见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
她站在那里,看上去如同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树干还在,但枝叶已经散了。
月见凛低下头。
“你赢了,真绫。”
她主动抱了上去,像是发泄一样将脑袋蹭入怀里,左右晃动,然后狠狠地用额头发动报复式袭击。
双臂缓缓收紧。
“....你赢了。”
“现在,就像是婚礼上司仪说完话之后那样....”
月见凛抬起头,露出有些发红的双眼和脸庞,她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抬起手,用装作揉眼睛的方式,拭去了那点也许是真情实感挤出来的泪滴。
踮起脚,双臂环上脖颈,她的双手似乎不经意间轻轻推了推橘真绫的脑袋,像是在催促。
“....来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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