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压下心里的惊讶,继续指导:“前面右弯,试试右转。”
陆峰照做了。
右操纵杆往后拉,左操纵杆保持。
车头稳稳地往右转,角度拿捏得刚刚好。
高建不说话了。
他看着陆峰的后脑勺,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前面是一段碎石路,地面坑坑洼洼的。
高建张了张嘴,想提醒他减速,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看看,陆峰会怎么处理这种地形。
陆峰没有减速。
但他调整了油门,不是一直踩着,而是有节奏地“点”——踩一下,松一下,再踩一下。
坦克在碎石路上行进,车身颠簸得厉害,但速度并没有降下来。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让履带打滑。
碎石路最容易让履带打滑,一旦打滑,坦克就会失控。
但陆峰用油门控制着履带的驱动力,每次车轮快要打滑的时候,他就松一下油门,让履带重新抓住地面。
这种技术,叫“油门微控”。
高建的瞳孔微微收缩。
油门微控,这是坦克驾驶里的高级技术,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根据履带的抓地状态,不断调整油门开度。
这不是新手能掌握的技术。
甚至很多开了几年坦克的老兵,也未必能做到这么细腻。
“陆峰。”高建忍不住开口了。
“嗯?”
“你刚才那个油门微控,谁教你的?”
陆峰愣了一下,然后淡淡说道:“没人教我。我就是感觉,油门踩得太深了,履带会打滑。所以松一点,让它重新抓住地。”
又他妈是感觉。
高建沉默了。
可这东西,确实是靠感觉。
但不是谁都能感觉得出来的。
碎石路尽头,是一片泥泞地。
前两天刚下过雨,那片低洼的地方积了不少水,泥土被泡得软烂软烂的。
高建看了一眼那片泥泞地,眉头微微皱起。
泥泞地是坦克驾驶里最让人头疼的地形之一。
履带容易打滑,车身容易陷进去,而且一旦陷进去,想出来就难了。
“前面那片泥地,绕过去。”高建说道。
陆峰没有绕。
他把坦克径直开向了那片泥泞地。
“你干什么?”高建的声音陡然提高。
“试试。”陆峰的回答很简单。
坦克驶入泥泞地。
车头刚一进去,高建就感觉到车身猛地往下一沉——泥地比看起来还要软。
履带开始打滑了。
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是履带在泥浆里空转的声音。
高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稳住油门!别猛给!”
陆峰没有猛给油。
他的油门控制得很稳,让履带保持着低速旋转,慢慢地在泥浆里寻找抓地力。
同时,他轻轻拉动操纵杆,让车身微微左右摆动。
这种摆动,不是为了转向,是为了让履带找到更坚实的着力点。
这是坦克脱困的标准操作,叫“摇摆脱困法”。
高建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陆峰的手,看着那两根操纵杆在他手里轻轻拉动,看着油门踏板在他脚下有节奏地起伏。
泥泞地里,那辆三十六吨重的59式坦克,像一头笨重但灵巧的犀牛,慢慢地在泥浆里挪动。
履带打滑了几次,但每次都及时找到了新的着力点。
车身晃了几下,但始终没有陷住。
三十秒后,坦克稳稳地驶出了那片泥泞地。
履带上沾满了泥巴,车身两侧全是泥点子,但它开出来了。
高建坐在炮塔上,看着陆峰的后脑勺,半天没说话。
坦克继续往前开。
前面是一段连续弯道,三个急弯连在一起,路面很窄,两边是训练场边缘的排水沟。
这是整个装甲训练场最难的一段。
高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开口道:“前面连续弯,减速,慢点过。”
陆峰没有减速。
他的油门踩得更深了。
坦克“轰隆隆”地冲进弯道。
高建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炮塔上的扶手,整个人都绷紧了。
坦克太重了,三十六吨。
这种重量,决定了它不可能像越野车那样灵活转向。
高速过弯,最怕的就是翻车。
一旦翻车,车毁人亡。
“陆峰!减速!”高建大吼。
陆峰没理他。
第一个弯。
陆峰猛拉左操纵杆,左履带几乎停转,右履带保持速度。
坦克的车身猛地往左一甩,整个车体都倾斜了,右边的履带几乎要离地。
高建的脸都白了。
但下一秒,坦克稳稳地转过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吞吞的转,是带着一种暴力的、碾压式的美感,像一头巨兽在狂奔中突然转身。
第二个弯紧接着就来了。
陆峰猛拉右操纵杆,右履带降速,左履带加速。
坦克的车身往右一甩,泥巴和碎石从履带下飞溅出来,打在路边的排水沟上“啪啪”作响。
又稳住了。
第三个弯是最急的。
几乎是九十度的直角弯。
陆峰的操纵杆拉到了底。
左履带完全停转,右履带保持高速。
三十六吨的坦克,在黄土路面上,做了一个近乎原地漂移的转向。
履带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弧形沟,泥土翻卷着堆在路边。
车身的倾斜角度大得吓人,高建感觉自己都快被甩出去了。
但就是没翻。
出弯的时候,陆峰猛推两根操纵杆,油门到底。
坦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
然后他松油门,慢慢减速,把坦克稳稳地停在了终点线旁边。
熄火,拉手刹。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
只有发动机余热发出的“咔咔”声,和履带上泥巴往下掉的“啪嗒”声。
高建坐在炮塔上,两只手还死死抓着扶手。
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有点发白。
不是吓的。
好吧,也有一点吓的。
但更多的是——震惊。
陆峰从驾驶舱里钻出来。
他的额头上也出了汗——驾驶舱里太闷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炮塔上的高建。
“队长,还行吧?”
高建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起昨天李然从越野车上下来时的表情。
当时他还觉得李然太夸张了,一个老兵,至于吗?
现在他懂了。
真的至于。
他从炮塔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他扶着坦克的车身,深吸了两口气,然后转头看向陆峰。
“你刚才那个过弯,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感觉。”陆峰说道,“车身倾斜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重心在哪个位置。只要重心还在履带支撑的范围内,就不会翻。”
感觉。
又是感觉。
高建苦笑了一下。
高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行吧。你过关了。坦克驾驶这一项,我给你优秀。”
陆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时候,坐在发动机舱盖上的李然他们终于回过神来了。
刚才过那三个弯的时候,他们坐在后面,差点被甩下去。
李然的手现在还抓着车身上的把手,指关节也是白的。
他看着陆峰,又看了看高建,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队长,你刚才那个脸色,跟我昨天一模一样。”
高建瞪了他一眼。
楚洵走过来,拍了拍坦克的履带,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陆峰漂移过弯时犁出的深沟。
“好家伙,这沟,能种菜了。”
郭明安也凑过来,蹲在那条沟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深度。
“我操,这得有二三十公分深吧?坦克履带能犁出这么深的沟?”
“那是因为他转向的时候,履带是横着刮地面的。”
楚洵指了指沟的形状,“你看,不是直着压出来的,是横着刮出来的。说明他过弯的时候,坦克不是往前走的,是横着滑过去的。”
“横着滑过去?”郭明安瞪大了眼睛,“三十六吨的坦克,横着滑过去?”
“对。”
郭明安转头看向陆峰,眼神里满是惊恐。
“陆峰,你是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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