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山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子里那几株老柏树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将青石板路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屋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阿姨准备晚饭的声响。程立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卧室门。
柳絮已经起来了。
她换了身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靠在窗边的藤椅里,膝上摊着本硬壳书。
窗外残余的天光勾勒着她安静的侧影,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像似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
“回来了?”
那笑容平静自然,仿佛他们已是相伴多年的夫妻。
程立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温软的踏实感。
“嗯。”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俯身吻了吻她的额角,“怎么起来了?不是说多休息会儿?”
“躺久了头晕。”柳絮合上书——是本英文原版的《发展经济学》,程立瞥见封面,“聚会怎么样?”
程立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将同学讨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讲到周振华提到的高端市场定位,孙哲关心的成本和运输,赵远航提醒的技术风险,陈斌说的政策扶持,还有最后大家表示愿意帮忙的态度。
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客观地陈述,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出卖了他内心的振奋。
柳絮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等他说完,她才轻轻点头:“比预想的还要好。
周振华家做外贸,对品质要求敏感;孙哲家做商超,对渠道和成本最懂;
陈斌在部委,政策信息及时;赵远航在高校,理论功底扎实。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刚好能给你的想法做一次全方位的‘体检’。”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但你也听出来了,最难的不是开始,是持续。
品质如何保证?品牌如何建立?供应链怎么稳定?这些都是系统工程,比修路架桥更考验耐心和精细管理。”
“我知道。”程立神情认真,“今天他们提的问题,有些我想过,有些没想那么深。
但这恰恰说明,这个方向值得深挖——因为它能经得起这么多个角度的推敲。”
柳絮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遇到挑战时反而更加明亮的神采,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这就是她认识的程立,永远不会被困难吓退,只会从批评和建议中找到前进的路径。
“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回青山就着手。”程立几乎是不假思索,“先组织人把全镇适合林下养殖的油茶林面积、现有禽类品种、农户意愿这些基本情况摸清楚。
然后,我需要去趟省农科院,找专家请教科学养殖和防疫的技术标准。
孙哲说可以帮忙联系他们商场的质检部门,如果我们真能养出来,可以先送一批样品去做检测——用数据说话。”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初步理出了步骤。
柳絮静静地看他,忽然轻声说:“你身上有炭火味。”
程立一愣,低头嗅了嗅衣袖——东来顺的铜锅炭火气,果然沾了些在衣服上。
“我去换件衣服。”他起身。
“不用。”柳絮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让他顿住了动作,“挺好闻的,有人间烟火气。”
程立低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理智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窗外的暮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房间里也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温暖而真实。
晚饭时,柳建国回来了。
餐厅里灯光明亮,菜肴精致却不过分铺张。柳建国换了居家的深蓝色毛衫,少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他问了几句程立同学聚会的情况,程立简要汇报了讨论内容和对青山镇发展生态养殖的启发。
柳建国听得很仔细,偶尔插问一两句,都是关键点。
“林下养殖,禽粪还田,这个思路符合生态循环。”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语气平稳,“但你想过没有,一旦规模起来,防疫压力会成倍增加。
一个镇,甚至一个县,有没有能力建立有效的疫病防控体系?”
程立放下筷子,认真回答:“爸,这个问题今天赵远航也提到了。
我初步的想法是,起步阶段必须控制规模,以点带面。
先选几个基础好的村做示范,请省里的专家来培训本土的兽医和技术员。
同时,养殖户之间要建立联防机制,一户出事,周边几户都要启动预案。
最关键的是,从一开始就要建立严格的记录制度——
哪片林子、什么时候进的雏苗、用了什么饲料、打过什么疫苗,全部登记在册。
这样万一出了问题,也能追溯。”
柳建国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吃饭。
柳母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呢,别说工作。小程,多吃点,明天就要坐车南下,路上辛苦。”
“谢谢妈。”程立应着,却见柳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某种深意。
饭后,柳建国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对程立说:“小程,来书房坐坐。”
程立心中一凛,看了眼柳絮。柳絮冲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
书房还是老样子,满墙的书,宽大的书桌,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柳建国在沙发主位坐下,示意程立坐对面。
“明天几点车?”柳建国问。
“下午两点十分,特快。”程立答道。
柳建国“嗯”了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镇长。”柳建国终于开口,两个字吐得很清晰,“和副镇长,看起来只差半级,实际上是天地之别。
副镇长是执行者,镇长是决策者。副镇长可以只盯着自己分管的一亩三分地,镇长要统筹全局,平衡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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