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谈当天。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半。孙铭提前三十分钟到了公司的小会议室。
雷云已经把设备调好了。一台笔记本连着视频会议系统。旁边一台备用设备，音频线接到隔壁房间——李卫国的人在那里全程监听。
方律师的画面先上了线。他在纽约办公室，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领带。
“孙总，我这边准备好了。Harrington的助理刚发了消息，说他五分钟后进线。”
“他一个人？”
“他带了两个同事。我提前查过了——一个是Sullivan& Cromwell的合规部合伙人，另一个是……”方律师顿了一下，“另一个人的信息我没查到。Harrington的助理只说叫'Mr. Parker'。没有给律所的名字。”
Mr. Parker。
查不到信息的人。
孙铭转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方向。李卫国的人应该已经听到了。
“方律师，Parker进来之后——你注意观察他的言行。律师一般会怎么表现，你比我清楚。如果他不像律师——”
“明白。”
九点整。
会议线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人。
左边是Harrington。六十多岁，灰白头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场很稳，坐姿笔挺。
中间是合规部合伙人。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手里捧着一叠文件。
右边——Parker。
Parker大约五十岁。短发。没有戴眼镜。穿的是一件普通的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跟左边两个人的打扮完全不一样。
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很放松。不是律师在正式会议中那种刻意端正的放松。是真的放松。
孙铭的注意力在Parker身上多停了两秒。
Harrington先开口了。
标准的律师开场白。
“Mr. Harrington,我直接说吧。”孙铭用中文开口。方律师同步翻译。
“π汽车的诉求很明确。第一，现金赔偿20亿美元。第二，高盛公开发表书面道歉声明，承认对π汽车实施了有组织的攻击行为。第三，高盛将PacificBridge项目的全部内部文件移交给我们的法律团队。第四，高盛永久退出针对中国半导体企业的任何做空或情报收集活动。”
Harrington听完翻译，表情没有变化。
非入门条件。意思是——别谈了。
“方律师，给他看Exhibit A。”
方律师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弹出了高盛执委会纪要的扫描件。四名执委的签字清清楚楚。
“Mr. Harrington，这份文件是你的客户的最高决策层签署的。'通过市场手段削弱目标企业的竞争地位'——这是你客户自己的措辞。在这份文件面前谈'实际损失'——你觉得陪审团会怎么理解'实际损失'？”
Harrington的嘴唇抿了一下。
“Mr. Sun, that document is currently the subject of ongoing discovery proceedings. Its admissibility—”
“它的可采性不是你今天能决定的。法官会决定。但你和我都知道——这份文件一旦在法庭上公开——高盛的市值还得再跌20%。”
Harrington看了一眼身边的合规合伙人。合规合伙人低头翻了一下文件，没有开口。
Parker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视线在孙铭和方律师之间来回移动。
孙铭注意到——Parker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没有电脑。什么都没有。
一个参加和谈却不带任何材料的人。
Harrington调整了一下坐姿。
6亿。不承认过错。保密和解。
方律师看了孙铭一眼。
孙铭没有马上回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Mr. Harrington，6亿美元——大概是高盛过去一周市值蒸发总额的零头。你们的董事会派你来，就是出这个价？”
“Mr. Sun—”
“我的数字不会变。20亿。公开道歉。全部文件。如果你今天没有权限谈这个范围——我建议你回去请示。我们可以改天再聊。”
沉默了大约五秒。
Parker动了。
他往前靠了一点，第一次开口。
“Mr. Sun, may I?”
声音很平。不高不低。美式英语，但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口音。
“请。”
“I'm not a lawyer. I'm here as an advisor to the Goldman team. I'd like to ask you a question— off the record, if you will.”
不是律师。顾问。Off the record。
孙铭没有接话。等他说。
“你的问题是什么？”
Keep pulling threads。
继续往下扯线头。
孙铭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Parker在问他——你会不会继续挖CIA的事。
这个问题不可能来自高盛的法律团队。
“Mr. Parker，你这个问题——应该问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Parker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你清楚我手里有什么。我也开始清楚你代表谁。这场对话——如果你想继续——建议换个场合。不要在高盛的和谈桌上。”
Parker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Fair enough.”
他往椅背上靠了回去，不再说话了。
Harrington的脸色有些不自然。Parker刚才那段对话，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方律师趁着这个间隙开口了。
“Mr. Harrington，既然今天的初步对话已经覆盖了双方的基本立场——我建议我们各自回去做内部讨论。下一轮对话的时间和形式，双方律师团队再协调。”
“同意。”Harrington很快接过了话。他想结束这场会议。
“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方律师摘下耳机，关了视频。
屏幕黑了。
孙铭靠在椅背上，盯着黑屏。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李卫国的人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便服，面无表情。
“Parker的声纹已经采集了。面部图像也截取了。正在比对数据库。”
“多快有结果？”
“如果他在我们的系统里有记录——两个小时。如果没有——需要通过其他渠道。”
孙铭点了一下头。
那个男人出去了。
方律师的电话打过来。
“孙总，Parker那个人——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他不是高盛的人。”
“我知道。”
“他最后那个问题——'keep pulling threads'——他在试探你会不会继续往上挖。他怕你挖到什么？”
孙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律师，高盛下一轮谈判——Parker如果再出现——你直接告诉Harrington：π汽车只跟高盛的法律代表对话。非律师顾问不在讨论范围内。”
“明白。”
“还有——6亿那个报价。你觉得他们的真实底线在哪？”
“根据我的经验——开价6亿，真实底线可能在10亿到12亿之间。”
“12亿不够。”
“那就让他们回去再请示。每多请示一天——高盛的股价就多跌一天。时间不在他们那边。”
“好。”
挂了电话。
孙铭正准备离开会议室，手机震了。
李卫国。
【Parker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快得很。他在我们的系统里有记录。】
【他是谁？】
【David Parker。CIA东亚行动处副处长。Daniel Walsh的直属上级。】
孙铭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CIA东亚行动处的副处长——亲自坐在了高盛和谈的桌子上。
李卫国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CIA在PacificBridge里的参与程度，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还要深。第二——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你的诉讼。是你手里那两封邮件。】
【他来不是帮高盛谈和解的。他是来堵你的嘴的。】
孙铭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Schneier发了一封邮件。
【Professor Schneier,你的补充报告进展如何？我这里有一些新的信息——可能会改变你报告的整体结论。方便通话吗？】
发完，他把手机锁了屏。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Schneier的回复。
【Mr. Sun, I was about to write to you. I've already found something in the financial records that points beyond Goldman. Call me tomorrow. 9 AM your time.】
他也发现了。
孙铭按下电梯按钮。
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手机最后亮了一次。
陈世杰。
【孙总，实验室的网络隔离方案——我发现有一个细节需要调整。驻场监督人员安装的那套行为监控软件——型号是Sentinel-X7。】
【这个软件的开发商——是SentinelGroup的关联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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