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岛的黎明来得格外早。
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施工工地的探照灯还没熄灭,新一轮的混凝土浇筑已经开始了。
港口区域,三座万吨级泊位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起重机正吊装最后一批预制板。
山体内部,地下指挥中心的第二层加固工程进入收尾阶段。
工人们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施工。
整个岛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晨雾中轰隆运转。
刘振武站在新建成的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观察东南方向。
那片礁盘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三天了。
安德烈在那個海蚀洞里已经潜伏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这期间,他传回了七批次侦察数据——当然,都是经过篡改的假情报。
“海洋探秘者号”在收到这些“顺利进展”的报告后,明显放松了警惕,开始在新月岛周边八十海里范围内做环形巡航。
“鱼儿咬钩了。”
刘振武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手说道。
“徐先生那边有指示吗?”
副手看了眼加密平板。
“最新命令是:继续放长线,等他们全部进入包围圈。”
“明白。”
刘振武正要下达指令,通讯器突然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报告!东南礁盘区域检测到异常活动!”
“什么情况?”
“目标潜艇正在上浮!重复,目标潜艇正在上浮!”
刘振武立刻冲回指挥中心。
主屏幕上,声呐图象清晰显示,那艘藏在海蚀洞中的微型潜艇已经驶出洞口,正在向海面上升。
红外热成像显示潜艇动力系统全功率运转。
“他要跑?”
“不像。”
技术员调出电磁监测数据。
“目标没有向母船发送任何信号,而是在主动扫描岛上的防御部署。看这里——他在用高频雷达探测我们的防空阵地位置。”
刘振武皱眉。
这不符合常理。
一个潜伏了三天的侦察人员,如果要撤离,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开,而不是主动暴露自己。
除非……
“他等不及了。”
刘振武突然明白过来。
“伊莎贝拉给他的期限到了,他必须拿到确凿证据,否则拿不到尾款。所以他决定冒险,做最后一次抵近侦察。”
屏幕上,潜艇已经浮出水面。
舱盖打开,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影爬出来,手里拿着某种设备,正对着新月岛方向扫描。
“是安德烈。”
技术员放大画面。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动作习惯,与资料中的前俄罗斯情报官完全吻合。
“要不要抓捕?”副手问。
刘振武犹豫了。
徐云的命令是“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动手,可能会惊动“海洋探秘者号”。
但安德烈已经进入十二海里领海线,按照国际法,新月岛有权采取任何措施。
就在他权衡时,情况突变。
安德烈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停止扫描,迅速返回潜艇。
舱盖关闭,潜艇开始下潜。
但下潜速度很慢,明显动力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
“不清楚,但潜艇的声呐信号显示,它的推进系统有故障,正在失去平衡。”
刘振武当机立断。
“派出快艇,在他沉没前把人捞上来。记住,要活的。”
两艘高速巡逻艇立刻从港口出发,向礁盘疾驰而去。
艇上各载六名“影刃”队员,全部武装到牙齿。
五分钟后,巡逻艇抵达目标海域。
安德烈的潜艇已经半沉,只有尾部还露在水面上。
“放下潜水员!”
四名队员跳入海中,迅速游向潜艇。
他们用切割工具撬开舱盖,把已经昏迷的安德烈拖了出来。
潜艇开始快速下沉。
“快撤!”
队员们拖着安德烈游回巡逻艇。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三十秒,潜艇彻底沉入深海,只留下一串气泡。
“人还活着,但缺氧昏迷,需要急救。”
“带回基地医疗室。”
巡逻艇调头返航。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干净利落。
但刘振武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海洋探秘者号”上,伊莎贝拉盯着突然消失的潜艇信号,脸色铁青。
“安德烈失联了。”
她调出最后接收到的数据包。
那是十五分钟前传来的,内容显示“侦察顺利,已获取关键证据,准备返航”。
然后信号就中断了。
“可能是技术故障。”李在勋试图安慰。
“不可能。”
伊莎贝拉摇头。
“安德烈是老手,他的装备都是顶级货,就算出故障,也会有紧急信标发出。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像……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
她看向雷达屏幕。
新月岛的方向一片平静,只有几艘工程船在正常作业。
但直觉告诉她,那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启动B计划。”
伊莎贝拉站起来,眼神决绝。
“什么B计划?”李在勋愣住。
“我亲自上岛。”
“你疯了?安德烈刚失联,岛上肯定加强了警戒!”
“所以才要现在去。”
伊莎贝拉开始收拾装备。
“如果他们抓住了安德烈,一定会审问。
以安德烈的经验,至少能撑二十四小时。
这二十四小时里,他们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审讯上,外围防御反而会松懈。”
她检查手枪,装上消音器。
“而且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连续派人潜入,这是最好的机会。”
李在勋还想劝阻,但伊莎贝拉已经做出了决定。
十分钟后,一艘小型橡皮艇从“海洋探秘者号”侧面放下。
伊莎贝拉独自一人,穿着黑色潜水服,背着防水背包,向新月岛划去。
她没有选择从海上接近,那里肯定有巡逻。
而是绕到岛屿北侧,那里有一片陡峭的悬崖,理论上无法攀登。
但伊莎贝拉带了特种攀登工具。
橡皮艇在距离悬崖五百米处停下。
她潜入水中,水下推进器带着她快速靠近崖壁。
崖壁高约六十米,几乎是垂直的,表面布满湿滑的苔藓。
伊莎贝拉从背包里取出吸附手套和磁力攀爬鞋,这是她从美国特种部队实验室“借”来的最新装备。
手套和鞋底内置超强电磁铁,通电后能产生超过三百公斤的吸附力。
她像壁虎一样开始攀爬。
动作很慢,但很稳。
每上升十米,她就停下来观察。
悬崖顶部有哨位,但幸运的是,这个位置正好在两个哨位的视野盲区之间。
二十分钟后,她爬到了崖顶。
迅速翻滚到一块岩石后面,卸下装备,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工装,灰色工服、安全帽、工具腰带,和岛上那些建筑工人一模一样。
她甚至准备了伪造的工牌和体温记录手环。
深呼吸几次,伊莎贝拉从岩石后走出来,混入一队正在换班的工人中。
工人们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多了一个人。
“今天浇筑三号泊位,听说要赶在台风季前完工。”
“可不是嘛,老板催得紧,这个月奖金要是能翻倍就好了。”
“想得美,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
伊莎贝拉低头跟着队伍,耳朵却在仔细听。
从工人们的闲聊中,她得到几个关键信息。
工程进度很快,管理严格,但工人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人工作。
队伍走到施工区入口,所有人都要刷卡通过闸机。
伊莎贝拉心里一紧。
她的伪造工牌能通过吗?
前面的人一个个刷卡进入,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工牌贴在读卡器上。
“滴,验证通过。”
闸机打开。
伊莎贝拉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去。
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是更难的:她要找到岛上的核心区域。
根据安德烈之前传回的数据,可疑的热源分布在山体内部和港口水下。
但那些地方肯定守卫森严。
她需要一个向导。
伊莎贝拉在工地上转悠,假装检查设备,实际上在观察。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看起来像工头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图纸指挥吊装。
她走过去,用流利的中文问道:“师傅,请问材料仓库在哪?领班让我去拿一批螺栓。”
工头头也不抬:“往东走,红色房子就是。”
“谢谢。”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搭话。
“这工程真大,我在海上干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赶的,老板是谁啊,这么有钱?”
工头这才抬头看她一眼。
“新来的?”
“昨天刚上岛。”
“难怪不知道规矩。”
工头压低声音。
“在这儿干活,少问多看,该你知道的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
“是是是,我多嘴了。”
伊莎贝拉连忙道歉,但心里更确定这个岛不简单。
她按照工头指的方向往东走,实际上绕了个圈,朝山体方向摸去。
越往岛内走,守卫越严密。
明哨、暗哨、摄像头、感应器……几乎每隔五十米就有一道关卡。
但伊莎贝拉受过专业训练,她知道如何利用视觉盲区和换岗间隙。
一个小时后,她来到了山体入口附近。
这里被伪装成普通的施工指挥部,但伊莎贝拉一眼就看出问题。
进出的人员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步伐整齐,明显受过军事训练。
而且入口处的安检级别极高,不仅要刷卡,还要虹膜识别。
她躲在灌木丛后观察,用微型相机拍摄。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李在勋的紧急通讯。
“伊莎贝拉,快撤!他们发现你了!”
“什么?”
“你的体温手环!每个手环都有独立编码,他们刚刚在系统里发现多了一个无效编码,正在全岛排查!”
伊莎贝拉心里一沉。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手环。
果然,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暴露了。
几乎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全岛。
“全体注意!发现未授权人员!启动一级警戒!”
探照灯全部打开,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无人机升空,开始地毯式搜索。
守卫们从各个方向涌出,形成包围圈。
伊莎贝拉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她咬牙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件装备,微型炸药。
既然走不了,那就闹大点。
至少要炸掉这个入口,让外界知道这里有问题。
她设置好十秒倒计时,把炸药贴在入口旁的通风管道上,然后转身就跑。
但刚跑出十几米,一道强光就打在她身上。
“站住!举起手来!”
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从侧面冲出,枪口对准她。
伊莎贝拉没有停,反而加速冲向悬崖方向。
“砰!”
警告射击打在她脚边。
她继续跑。
“砰!砰!”
这次是实弹,但故意打偏。
伊莎贝拉知道对方想抓活的。
她冲到悬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半空中,她按下背包上的按钮,一个小型降落伞弹出。
但下一秒,一张巨网从下方兜了上来。
是预先布置的拦截网。
伊莎贝拉连人带伞被网住,吊在半空。
炸药倒计时还剩三秒。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爆炸没有发生。
一个守卫用切割工具切断了通风管道,把炸药扔进了海里。
“噗通——”
沉闷的水声传来。
伊莎贝拉被拉回崖顶,按在地上,反手铐住。
“带走。”
刘振武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这个混入岛上的女人,脸色冰冷。
“关进禁闭室,等徐先生发落。”
……
BJ,西山招待所。
徐云刚结束与装备发展部的第二轮会谈,正坐车前往机场。
他准备飞回江城,钟炎炎今天出院,说好了要陪她吃晚饭。
车刚上机场高速,加密手机就响了。
是刘振武。
“徐先生,抓到了两个人。”
刘振武简单汇报了情况。
“一个俄罗斯前情报官,安德烈·沃尔科夫,潜艇故障被我们捞上来的,现在在医疗室抢救,应该能活。”
“另一个是伊莎贝拉·陈,美籍华裔,前NSA特工,她伪装成工人混进岛,想炸入口,被我们拦下了。”
徐云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
“我改道去机场,直接飞新月岛,在我到之前,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太好过。”
“明白。”
挂断电话,徐云对司机说:“改去南苑机场,通知机组,一小时后起飞去新月岛。”
六小时后。
湾流G650降落在新月岛跑道。
夜色已深,但岛上灯火通明。
徐云一下飞机,刘振武就迎了上来。
“人在哪?”
“安德烈在医疗室,已经醒了,但拒绝开口。
伊莎贝拉在禁闭室,情绪很激动,要求见负责人。”
“先去看那个女的。”
禁闭室设在地下指挥中心旁,是个十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马桶。
伊莎贝拉坐在床上,双手被铐在身前。
门打开,徐云走进来。
她抬头,看到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愣了一下。
“你就是徐云?”
“是我。”
徐云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她。
“伊莎贝拉·陈,麻省理工电子工程硕士,前雷神公司工程师,前NSA亚洲处特工,三年前离职,现为自由情报顾问。
我说得对吗?”
伊莎贝拉瞳孔微缩。
她的真实履历是最高机密,这个男人怎么知道的?
“不用惊讶,我既然能建这座岛,自然有我的情报来源。”
徐云语气平淡。
“说说吧,谁雇的你?目的是什么?”
伊莎贝拉冷笑。
“你觉得我会说?”
“你会说的。”
徐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合作。
而且你也不是那种为了雇主可以牺牲自己的死士。
你为钱工作,而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钱。”
“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自由?安全?还是……复仇的机会?”
徐云盯着她的眼睛。
“我查过你离职的原因。
三年前,你在NSA的上司,一个叫罗伯特·米勒的高级主管,窃取了你的研究成果,还诬陷你泄密,导致你被开除,职业生涯尽毁。
你想报复,但米勒现在已经是副局长,你动不了他。”
伊莎贝拉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怎么……”
“我说了,我有我的情报来源。”
徐云重新坐下。
“现在,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你告诉我谁雇了你,目的是什么,我帮你对付米勒。
不只是让他丢官,我可以让他身败名裂,进监狱,甚至……消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
伊莎贝拉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个名字,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她做梦都想报复。
“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事实。”
徐云拿出平板,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米勒过去五年所有的财务记录,包括他在开曼群岛的隐藏账户、在瑞士银行的秘密存款、还有他通过白手套收受的贿赂。
总额两千四百万美元。”
伊莎贝拉瞪大眼睛。
这些资料,连NSA内部调查组都没查到!
“你……你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方法。”
徐云关掉平板。
“这些资料,足够让米勒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但如果你合作,我还可以给你更多他和你前夫勾结,转移夫妻共同资产的证据,他指使人威胁你父母的录音。
甚至,他和你最好的朋友上床的照片。”
伊莎贝拉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这么多年压抑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雇主……是菲律宾海军情报局的罗德里戈·桑托斯上校。
但他只是个中间人,真正的雇主,是一个叫‘幽灵’的组织。”
“幽灵?”
“一个跨国情报交易网络,成员包括前情报官员、退役特种兵、黑客、金融掮客。
他们不隶属任何国家,只为出价最高的客户服务。”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
“这次的任务,是调查新月岛的真实用途。
如果确认是军事基地,就把证据公之于众,制造国际舆论压力,逼你离开或者……让某些国家有借口采取‘行动’。”
“哪些国家?”
“美国、日本、澳大利亚,都有可能。
‘幽灵’同时为多个客户服务,谁出价高,情报就给谁。”
徐云点点头。
和他猜的差不多。
“桑托斯现在在哪?”
“马尼拉,但他很警惕,每三天换一个住处,联系方式是加密卫星电话,号码每次都会变。”
“你有办法联系到他吗?”
“有,但需要特定的时间和频率,下次联络是明天凌晨两点。”
徐云看了看表。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还有三个小时。
“很好。”
他站起来。
“凌晨两点,你正常联系桑托斯,告诉他,你已经成功潜入核心区域,发现了‘确凿证据’,但需要更多时间收集资料。
要求他把尾款提高到三倍,因为‘风险远超预期’。”
伊莎贝拉愣住。
“你这是……”
“钓鱼。”
徐云微笑。
“既然他们想要证据,我们就给他们证据,不过是我们想让看到的证据。”
他走出禁闭室,对刘振武吩咐。
“给她准备通讯设备,派人盯着,如果她耍花样……”
“明白。”
刘振武点头。
徐云又去了医疗室。
安德烈的情况稳定了,正躺在床上输液。
看到徐云进来,这个前俄罗斯情报官只是瞥了一眼,就闭上眼睛。
“沃尔科夫先生,我们谈谈。”
安德烈不说话。
“伊莎贝拉已经交代了。”
徐云拉过椅子坐下。
“她说你们是为一个叫‘幽灵’的组织工作,雇主是菲律宾的桑托斯上校。
她还说,你有个女儿在莫斯科大学读医学,今年该毕业了吧?”
安德烈猛地睁开眼睛。
“你威胁我?”
“不,我在帮你。”
徐云拿出另一份文件。
“你女儿很优秀,但最近遇到点麻烦。
她导师的儿子在追求她,被拒绝后,诬陷她论文抄袭。
现在学术委员会正在调查,如果成立,她不仅不能毕业,还可能被开除学籍。”
安德烈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怎么……”
徐云把文件放在床头。
“这里面是你女儿清白的证据,还有那个导师儿子收买证人、伪造材料的全部记录。
只要你合作,这些资料会匿名寄给学术委员会主席。
你女儿不仅能顺利毕业,那个诬陷她的人,还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安德烈盯着文件,又看向徐云。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你想要什么?”
徐云笑道:“很简单,和伊莎贝拉一样配合我们演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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