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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行将就木


列车向南飞快奔驰,一路上乐心的眼泪就没有停过,旁边的乘客几次想要安慰她,都没有得到回应,也就只好放弃。直到眼里再也没有什么泪水可流,就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曾经与欧阳在一起的画面好像是窗外的风景一样,飞快地闪过,她还没来得及捕捉什么,就已经逝去。
欧阳说他没想骗她,说他以为他们早就已经结束了,其实他确实不算骗她,因为她从来就没有问过他是否有女朋友,他也没有正式和她确认过恋爱关系,是她自以为是的认为他们牵过手、接过吻就算是恋爱了,殊不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即使一起睡过觉,也不一定算是恋爱。
庄欣雨平时看着冲动无脑,其实她是最清醒的,从一开始就是断定,她和欧阳嗅不过是一场暧昧而已,以至于事到如今,她连“分手”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必定都不曾真正谈过恋爱,又哪里来的分手,一切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罢了。
等乐心自认为想清楚了,就拿出手机来将欧阳的电话号码和QQ都拉进了黑名单,想到自己还用着他送的手机,心里又是一阵膈应,复又忍不住自嘲的苦笑,自己还是太容易被收买了,一个笑容,一句问候,一个礼物,就能轻易被感动,甚至自以为那就是爱情。
追忆是件十分伤神的事情,火车走了一路,乐心想了一路,就连晚上大家都安静的睡着了,她也未曾合眼。待到下火车时,整个人几乎算是形同枯槁: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脸色枯黄、头发蓬乱,完全看不出这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乐心也不管别的目光,低着头拖着行李箱步履蹒跚地往家里走。
乐心爸妈在外面打工,婶婶在城里上班,奶奶在县城里帮叔叔他们接送堂弟上下学,家里只有70多岁的大爷爷。这些年大爷爷的身体越发的不好了,佝偻着背,拄着个简易的木拐杖,站在院子边那颗石榴树下接她。看见她过来,老远就咧开嘴笑了,高兴地说道:“乐乐回来啦!”
乐心低头走了一听,听见大爷爷唤她乳名儿,才发现已经到家了,强烈的疲惫感瞬间涌来,压得她一个趔踞,差点没站住。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强撑起一个笑容,轻声唤了声“大爷爷。”就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默默地跟着他往屋里走。
大爷爷看着乐心这比自己都差的脸色,难免有些心疼,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伸过来想帮她拿行李箱。直到那只粗糙的手碰到乐心的手,她才反应过来,赶紧避开去,轻声说道:“我自己拿吧,你自己注意点路。”说完怕大爷爷还要跟她抢,又加快了些脚部。
大爷爷从小看着乐心长大,自然了解她的性子,看着虽然温和乖巧,却是倔强得狠,看她这模样,多半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只是她不说,他也不好问,小姑娘家的事情,就算是问了,他也不动。也就没再跟乐心多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跟着她往里面走。
乐心家的房子修得不错,一栋三连间的两层老屋,后面连着三间平房和三间牲口房。虽然平时多是大爷爷一个人在家,年纪也大了,却还是喂了两头猪,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了不少蔬菜和葱苗。之前乐心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月季和绣球花开得格外灿烂,生机勃勃的样子,越发显得这一老一少有些过于沧桑。
乐心进了屋就直接把行李箱拿到二楼东边自己的房间,又快速找了套简单的T恤+裤子,就到后面浴室冲了个凉。等她收拾清爽出来,大爷爷已经给她做好了饭,两荤一素,还有一个汤。茄子、豆角、空心菜都是院子里大爷爷自己种的,味道自然要比学校食堂强些,加上乐心也饿了一天一夜,这会儿一动筷子就停不下来。
没有什么事情是饱餐一顿不能解决的,也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乐心才不会胡思乱想,直到一碗米饭下肚,乐心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原本那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儿的事情,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这是乐心第一次觉得回家真好,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家人,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让人觉得安心。
等乐心恢复了元气,才发现大爷爷一直在旁边喝着汤陪她,却是没怎么吃东西,记忆中,大爷爷的饭量一向很好,每次都是两碗米饭打底,很多时候为了好收拾餐具,还会把剩下的一点儿饭菜都解决掉。乐心心中疑惑,于是问道:“大爷爷,你怎么不吃东西?”
见乐心问他,大爷爷干脆放下手里的汤碗,抬起那张七沟八梁的脸,微笑着对她说:“你回来前我已经吃过了。昨天我看好多学生都回来了,估计你今天也要回来,就一直在等你,只是你大中午了还没到,我就先吃了点。”
大爷爷说得自然,乐心也不疑有他,把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又喝了碗汤填缝儿,才收拾了碗筷去洗。厨房和她的卧室一样,都很干净,估计是奶奶或者婶婶周末回来收拾的,也可能是大爷爷为了迎接她回家,专门收拾过。总之没给她添什么活儿,洗了碗刷了锅,又跟大爷爷打了个招呼,就上楼去补觉。
许是这一路硬座,又一天一夜没合眼,身体的确是累了,乐心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已黑透,想着自己耽误了做饭时间,正懊恼的时候,却见叔叔已经回来了,正在往桌子上摆筷子,见乐心下楼,高高兴兴地招呼道:“大丫头起来啦!我做了你爱吃的腊肉炒土豆片,快过来吃饭。”
乐心从小和大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叔叔婶婶对她视如己出,管她叫“大丫头”,管堂弟叫“二小子”,从小到大,叔叔总是最清楚她的喜好。乐心叫了声“叔叔。”就乖巧地走过去帮着端碗、盛汤,等都摆弄好了,复又问道:“阳阳怎么没有回来?”
“阳阳他学习不行,这个暑假都要补课,你奶奶还要在那边陪他,我最近也忙,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估计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你这段时间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多照顾着你大爷爷一些,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叔叔一边吃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
乐心安静地听着,乖巧地点头应下。却发现大爷爷还是在喝汤,饭菜都吃得很少,记忆里大爷爷吃饭一个人顶全家那种大胃王的情形不断涌现,看得乐心越发疑惑:怎么才半年不见,大爷爷的饭量就消退成这样了?可看叔叔欲言又止的脸色也懂事的没有多问。
等饭后收拾了碗筷,叔叔又把乐心叫到一边,神色凝重地说道:“你大爷爷是直 肠癌,已经是晚期了,现在他每天吃药也只是缓解痛苦,平时都吃得比较少,你这段时间在家多照应着些,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或者给你奶奶打电话,很急的话你就去找你堂叔他们,我都跟他们说好了。”
乐心听着叔叔这么说,结合她自己的观察,心想大爷爷怕是真的补好了。思及此,早被哭干的眼泪又再次冲击着眼眶,赶紧点头应下,低着头拼命把眼泪往回逼。叔叔看乐心这悲伤隐忍的模样,只觉得有些不忍心,复又道:“你也不用害怕,我跑完这一趟货,暂时就不出门了。在家里陪你们,你婶婶他们周末也要回来的。”
乐心忍着眼泪听完叔叔的嘱咐,心口像堵了块石头,上不来又下不去,却又无可奈何。从小到大,大家都觉得乐心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却也觉得她是个内向心事过重的孩子,所以待她格外细致。曾经乐心在心里特别排斥这种细致,让她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异类。现在却觉得或许只有这样细致,才是爱一人该有的样子。
只是现在却有一个很爱的人即将要离他而去,感觉自己像个等待死刑的犯人,不知道到具体时日,却清楚必然是如此。乐心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情,尽量不然大爷爷觉得压抑,临睡前看着他把药吃了,又给他的暖瓶灌了一壶开水,才去睡觉。许是白天睡过了,这会儿怎么都睡不着,强迫自己不去想欧阳,却又忍不住想着大爷爷的身体。
大爷爷年轻时也算是个人物,十里八乡谁家有老人过世都要请他去当掌坛法师,后来年纪大了,就帮人家画画符纸,写写对联。乐心小时候总跟着他去各处蹭吃蹭喝,期间还闹了不少笑话,最令她恼火的当属那个“白豆腐还没熟”的事情。
彼时乐心四五岁,正是呱噪的年纪,那次同村一个长辈去世,乐心跟着大爷爷去吃席,主人家新推了豆腐,又白又嫩,大家看得都很馋,唯有乐心死活不让大爷爷吃,理由是“豆腐还是白的,还没有熟,不能吃。”引得邻里长辈捧腹大笑,往后每次吃席有豆腐,大家都要拿来笑话她一下。后来她长成了大姑娘,大爷爷也不让人继续笑话她,这事儿才渐渐淡下去。
从乐心记事起,大爷爷走路就有些跛,据说是50多岁时在腰上长了个肿瘤留下的后遗症,但是却不影响他劳动,每年秋收,他都是和青壮小伙儿一起挑担子,还能远远地把他们甩后面。割麦打谷都是一把好手,村里人家农忙时节还经常请他去帮忙。
大爷爷身体变差,是从去年暑假,他的那次大寿开始的。他一生嗜酒,每天定时定量,二两包谷酒佐餐,按他自己来说,就是不喝那一口,就浑身没劲儿。大寿那天家里来了不少晚辈亲戚,都是给他贺寿的,你来我往,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傍晚的时候就觉得腹痛难忍进了医院。
乐心没见大爷爷住过院,甚至很少生病,感冒都不常有,当时好生让她担心。不过那次也只是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就回来了。乐心还以为已经好了,没成想这么快就到了行将就木的地步。
大爷爷曾是爸妈外出后乐心最依赖的人,几乎就是在他背上长大的,想到他也即将要离开自己,心里就空荡荡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有种如临深渊,却又无力逃走的感觉。那个黑洞洞的深渊也出现在乐心的梦里,拖走爸妈,拖走欧阳,又拖走大爷爷,最后乐心也被拖进去,却没有与他们相遇,只是独自一人被淹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叔叔天不亮就走了,乐心起来做早餐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他。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和大爷爷两个人在家,大爷爷的身体也在她的见证下快速走向枯萎。最开始几天,是乐心做好饭喊他起来吃,他还能喝些粥或者汤;后来他就不起来了,乐心做好给他送去;再后来他也不喝汤了,乐心就给他冲泡婴儿奶粉;到最后奶粉他也喝不下了,甚至都不能自己去厕所了,乐心给他倒便盆的时候,里面都是血。
乐心帮大爷爷刷好便盆,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接受凌迟,眼睁睁地看着大爷爷的生命在他面前流逝,却无能为力,止疼药也不能缓解他的痛苦,大把大把的吃,她还是能偶尔听见他的呻 吟声。她还不敢在大爷爷面前表现出过分紧张或者担忧,只能一个人跑到院子外的河沟边哭,好借着流水声掩盖自己哭泣的声音,也借着流水洗干净自己的眼泪。
这些日子积压的悲伤却不能被轻易洗去,许是太久没有人和她说话了,乐心都有些担心等哪天自己想与人诉说的时候,却把现在这些复杂的情感给遗忘了。在书包里翻找许久,乐心找到了曾经用来采访的那支录音笔,对着它说了许多话,有对生命的感悟,也有对大爷爷的不忍与不舍,还有对自己情感的剖白。
乐心在这段日子里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对欧阳是什么感情?不是友情,太过了。或许也不是爱情,爱情应该是美好的,而不是现在这样让她苦痛。最后她感觉自己似乎也不爱欧阳,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那种感觉罢了。可那种感觉是什么感觉,她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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