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喉擦音从背后响起。
卫西橙回头,说话的却是前几天刚去了津州的常肆空。
他怎么会突然回来?
或许是听到自己的琴丢了,特意赶回来的?
卫西橙还没来得及细想,常肆空就摘下斗笠,露出清俊的面容。
他本来年纪不大,只是因为爱穿灰戴黑,显得更加老诚持重一些。
他双眸清澈,即使一身风尘仆仆,眉宇之间却纤尘不染。
长长的眼尾眉梢,不染任何仇怨,不沾万千情思。
空明澄澈的眼神,仿佛早已禅定于六尘境界之外,物我两然。
他穿着一身宽大长袍,外面罩着一层轻纱,像是化天而来的谪仙。
卫西橙只觉得心里腾起了一股莫名的情愫。
她突然不想把这师父给退了。
可是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人,跟那天在桂芳楼里弹琴的萧允很像。
同样的眼神明澈,秋水如波。
作为一个妙龄少女的她,曾经也幻想过几次,那神秘的假面后,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没想到斗笠摘下的瞬间,卫西橙脑子里却把两张脸自动重合了。
她不知道这就是常肆空的本来面目,还是他的另一重易容?
很快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萧允和青云骑着马也赶来了。
常肆空撩起长衫坐在长亭的石凳上,把随身带着的古琴放在石桌上,开始弹琴。
悠悠的琴声响起,伴随着他淡远冷寂的声音。
他一边弹琴,一边合乐而歌。
纤音遏云,居然有引动山川的声音。
前面正在进行繁复的送别礼仪,而所有乐友们听见歌声,顿时停下动作,都朝这边望去。
卫西橙本来准备好手刃贼子的。
而现在,伴随着常肆空悠扬的歌声,犹如春风化雨般。
将她心中的忿恨和不满涤荡的干干净净,不着痕迹。
只是一首平常的送别曲,可是在他歌声里却并没有离别断肠之意。
而是在一番曲折婉转之后,重拾“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信念。
一曲终了,南洋乐师走近亭子。
常肆空微笑坦言道,“今日一别,无以为赠,不知可否用我这手中把古琴,换先生的琴?聊以慰藉。”
他的眼眸中如清风朗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不透丝毫喜怒。
卫西橙突然了悟。
常肆空这么做,是在最大程度的保全南洋乐师的名誉。
我知道你偷了我的琴,是因为你心悦于我的琴声。
所以我也必不能令你难堪。
这是一种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比起常肆空的宽仁,卫西橙顿时觉得自己格局小了。
南洋乐师满脸老泪纵横,取下身后的琴囊,打开琴盒,将那把古琴还给了常肆空。
而对方也依言,把自己的琴送给了他。
南洋乐师郑重的收好琴囊,朝常肆空做了三个揖,然后转身大踏步走出了亭子,狂笑道:“今日听君歌一曲,夫复何求?此生无憾矣!”
卫西橙使劲朝自己胸脯锤了两拳,才咳出声来。
在她眼中,那可不是一把琴啊。
那可是白花花的几百两银子啊!
就这么送给了偷琴的贼人?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局,她昨晚忙个毛啊。
萧允狐疑的朝她瞥了两眼,莫非这小子最近染上了不治之症?
咳嗽的有点厉害啊。
看着南洋乐师的马车走远,其余几人也翻身上马。
只有卫西橙望着南洋乐师离开的方向,竟有些“依依不舍”。
一向不待见她的青云,突然跑到她跟前回嗔作喜道,“喂,你小子还真神了!真的找见这琴了。”
虽然他佩服卫西橙,可毕竟这个人身份太可疑,他还是不想与她太过亲近。
“你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找见的?就凭那根线头?”
卫西橙并不以为意,凝眉道,“你们家王爷这不是也猜到了,你怎么不去问他?我不同狗说话,尤其是傻狗!”
她还依稀仿佛记得,昨天这个人将她比作狗来着。
青云自讨了个没趣儿。
看看前面意气风发的这三人,仿佛聪明都是别人的,蠢的只有自己。
青云转念一想,又赶上来问道,“你别这样啊,你现在是常先生的徒弟,咱们抬头不不见低头见,你就给点提示,日后我也可以帮你啊。”
卫西橙一想,这话也不差,毕竟她也不是小气之人,就提醒道,“我是闻见味道断定的。”
青云驻马想了半盏茶功夫,终于想通,随口无心说道,“那你岂不,还是靠鼻子闻味儿断案的?”
等等,这句话怎么这么别扭?
卫西橙顿时脸一黑,没有理他,纵马跑了。
快进城时,常肆空带上黑色斗笠。
而萧允今天整个人一直缩在玄色斗篷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竟没有戏谑她,也没有调戏她,出奇的安静。
难道是病了?
常肆空低声吩咐道,“阿橙,听闻你家住在城外东庄,如此往来学琴,多有不便。不如你就搬进王府,与我们同住,如何?”
他的声音心无旁骛,卫西橙也不敢随意揣测,深怕亵渎了他。
看着眼前的身形明显一顿,常肆空又开口解释道,“敬音阁虽然也大,你住在那里,多有不便。靖王爷是我的同门师弟,通达乐礼,造诣颇高,你就把他看作和为师一样,平时师父若不在,你同他学即可。”
卫西橙一愣,明明师父说的每句话都是为她着想。
可怎么她却高兴不起来。
一想到要和萧允住在一个屋檐下,她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是师父对偷琴的南洋乐师都那么宽厚,还能害自己的徒弟不成?
她不能拂了师父的好意,只得应道,“师父,我有个家姐,等我安顿好了,就搬进王府学琴。”
听她应了下来,常肆空明显松了口气,嘴上浮起一抹笑。
正巧春风拂面,吹起了斗篷的黑纱。
卫西橙看见那笑容竟呆住了。
她之前看到的常肆空是一板一眼,沉默少言的。
就算是送别南洋乐师的时候,他也是一脸正色。
别人根本无从猜测他的喜怒。
这样的人作师父,应该是极严厉的。
可刚才那抹笑容,却像冬日的暖阳一样温柔明媚,直达人心。
卫西橙面上一红,立马摇了摇头。
不行,他可是像神仙一般的存在的师父啊!
她怎么能产生小儿女的心思呢?
为了逃离案发现场,她随即借口回家告辞。
常肆空又叫住她,把身后背着的古琴递给她。
“这个送给你,就当时为师的见面礼了,你也该有一把自己的古琴。”
卫西橙愣了愣,这不就是从南洋乐师那里换来的古琴。
灵虚子送给师父唯一的一把。
现在就送给她了?
“这……”
是不是太贵重了?怎么有点受宠的错觉?
看出她面上的表情,常肆空淡然说道,“你拿着吧,我师父传给我,你是我徒弟,我当然要传给你才是。”
说完,他又勾起嘴角笑了笑。
卫西橙欣然接过古琴,感激得临表涕零。
她立即翻身下马,给常肆空行了三跪九拜之礼。
“师父……”
“什么事?”
她本来要说,弟子定当不负所望。
可话到嘴边却说出了,“你笑的时候真好看。”
常肆空身形顿了顿,而罪魁祸首却已经骑马遁逃了。
他又笑了下。
看那身影走远了,青云才挨到他跟前问道,“这小子实在很可疑,怎么能让她住进王府呢?我怀疑……”
他毫不在意的晕开一抹笑,立即止住他,“即使她是别人的眼线,又如何?”
他不是不怀疑她的身份。
而是强大如他,已经不在意她到底是谁的人。
青云咽了咽口水,心里唏嘘道,这也叫笑的好看?
难道只有他一人觉得,这笑阴森森的。
明明就是想把这人放在跟前,慢慢收拾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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