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过年,因为胖和尚、长林师兄和韩惊都在,常远威也带了阖府家眷来了南山,新婚不久的燕无非和唐芝也回了这个娘家,尤其显得热闹。
即便如此,大年夜的时候,北卫西橙还是莫名的惆怅,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又好像回到了当初临危受命,守受降城的紧张压迫感,等待着下一次突袭。
萧允看出她神色难安,扔下一众亲友,韩惊怒骂道,“你个见色忘义的,咱两多少年没见了?你还要撇下我?”
萧允耐心解释,“什么时候都可以,唯独今天不行。”
“好色就好色,还给自己找个冠冕的理由?”
萧允没理他,直接回到卧房,北卫西橙正在看夏侯翼寄来的信,自从改了河运和灌溉方式,北夏连年丰收。加上重开通商之路,吸引了许多人在沿路小镇开设商铺、客栈,现在往来北夏与番邦的商队络绎不绝,北夏原先不占地理优势,而今却成为了西京和番邦交易的中转站,扮演着绝对重要的位置,连西京都对北夏客气了几分。
夏侯翼的信言辞简短,只说政事,却在这年夜时,破天荒的提到皇长子对她一直念念不忘,喊着要去滇南投奔她,让她有空多回来看看。
北卫西橙想着这小兔崽子,当年误把自己当姐姐,还吵嚷着长大了要娶她,就一个头两个大,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来。
就在这时,门突然来了,一阵冷风长驱直入,北卫西橙下意识的去抽刺鲸剑。
回头一看,却是萧允独自来了。
“你怎么来了?不去陪他们过节?”
“这么黑,怎么不开马灯?”萧允顺手拧亮马灯。
这是拜月山庄的商队去外国淘来的洋货,一个就要几十两银子,好么,一下让这家伙买断了,每个房子都得点一个。
突然间的光亮照的人有些晃眼,北卫西橙闭眼的一瞬,萧允解开她握着剑的手。
“今天是你生阿晨的日子,我怎么能忘了?哪还有心情陪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人都和过年犯冲,先是小年夜遇上先帝要杀她的事,接着又是除夕她遇上受降城叛军。
萧允说着,拿出一个小册子,像是小人画似的,北卫西橙翻了翻,这货居然从各种亲历者的回忆中,复原了当日的场景。
先是陈兰生产,再是她早产,潘志杰和黑子攻入府内,再到刺鲸剑号令万剑,后来狼王占城来救……
一帧一帧画的活灵活现,如同他当时亲自在场一般。
北卫西橙知道,他一直因为这件事深深自责,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估计他画这本册子的时候,也是害怕自己会淡漠当时的伤痛,所以才用这个方式记录下来。
他问遍了当时所有的亲历者,从别人的口中每听见一次,就是对他的一刀凌迟。
“这几日小家伙把我这本小册子偷走了,几个大的讲给小的,都把你讲的神勇无敌,都快成他们心中的英雄了。”萧允解释道,“不是我发现,他们也不肯给我呢。”
“怪不得这几个兔崽子近日都格外听话,对我非常恭敬,原来是因为这个。”
北卫西橙想起,后来萧允在盛京居然听见了潘志杰和黑子的谈话,亲手杀了这两人,也算给她报了仇。
萧允提起了另一件事,“阿橙,这么多年了,现在肯告诉我,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了吧?”
北卫西橙愣了一下,又想骗她说实话?她才不傻,“摔的……”
萧允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上次你还说是撞的。”
“太久了,我忘了。”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某人待的久了,骗人的功夫也是手到擒来。
萧允哪里肯就,见她这样,干脆抱她坐在腿上,北卫西橙吓得推他,“你干什么?天还没黑,等会儿有人来了。”
萧允认真的盯着她的脸,他睫毛很长,眉眼深邃,这么离近了看,总是带着压迫感。
“你也怕人看见?那还不老实点?”说完,他就在她后背敏感的地方捏了一把。
北卫西橙想了想,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当年三月,南洋巨舰从东海彻底退走,西京士兵开始疯狂反扑北夏和西番。
他们倒还好,西番首当其中糟了殃,但北夏所占据的西京大部分领地,也都再次陷入了战火之中,战线拉的太长,她也被迫从后备调到了前线。
好在那时两个孩子都由陈兰照顾,她也可以放下心全力以赴。
北卫西橙在战场上奋力拼杀,一台三个人架起的重弩,她一个人背着,如果只背一个时辰倒还好。她一背就整整背了三天,到后来胳膊肿到举不起来,还是宁边和继东两个汉子从她肩膀抬下来。
等晚上她卸开铠甲,才发现后背的皮肤已经磨烂了。
然而战场的残酷和惨烈却并没有给她可以休憩的时间,作为北卫家族的主将,她更是不能后退。
当时已经五月,战场上烈火纷飞,难免灼热,她随便找了个军医,让人用盐水洗了洗,又拿布包上,转天又扛着重弩上了战场。
当时伤兵已经人满为患,多数是缺胳膊少腿,还有需要抢救的,她也不好意思麻烦沈林芝。
如此高强度的打了一个月,待他们退回到雍州时,这块伤疤生生的磨去她一块肉,就是神医丁乙看了,也已经无法了,能保住那两块肋骨都不错了。
她在硬板上趴了一个月,伤口重新长好,只是看着非常吓人罢了。
北卫西橙大概说了一遍,又顾左右而言他道,“算起来,这伤也得算到你们西京头上!”
萧允沉下眼眸,久久没有说话,他不久前去看过占城,占城说她当时生产完已经非常虚弱了,因为真气使用过度,身体都快化成一股气了,呈现非常不自然的半透明状态。
她硬咬着牙坚持了半年,直到战后才入金泰阁,难怪一睡两年才恢复。
“你不要命了吗?”萧允直接问道,“你从来都不顾惜自己的吗?你好狠的心,你不知道我会为你心痛的吗?”
当时他以为卫西橙死了,所以万念俱灰,可是她知道他活着啊,她一直知道的。
可是做这些的时候,她从未考虑过他,也从没想再见他。
她就真的当他不存在一样。
看着他又是一副要哭的表情,北卫西橙无语了,“我当时托梦给你了,只是西京太远,信号不好,接收不到。”
其实怎么没有想他?只是怕哪一天就死在战场上,让他知道,也是徒劳。
“托梦?”萧允被气笑,“你怎么不直接烧纸呢?”
“好主意……今天大过节的,我们不提这些。”
萧允将脸埋在她鬓发间磨了磨,“阿橙,我听沈林芝说过,西洋大夫那里,可以用皮肤移植到伤口上面,等长好了,完全看不出来伤疤了,我把我的皮肤给你好不好?”
他说完,突然发现桌子上来不及收起的信件,又是夏侯翼,这人怎么如此执着?总是想拐他老婆。
北卫西橙气道,“那怎么行?又得多挨一刀,不干!”
萧允想想也是,“我又听她说,有些人将伤口纹成图案,有纹成一朵花的,有的纹成鸟兽,我看你后背的伤,像是一只蝴蝶,我亲手给你纹蝴蝶吧。”
于是北卫西橙老实躺好,萧允将屋里的地龙烧热,拿出银针挑着颜色开始纹身。
“那些年,我觉得真的是我命不好,才连累了你。”
“胡说,”北卫西橙伸出一只手,拉着他,“我受伤的时候,你也不在啊,再说了,我也不是因为你受的伤。”
萧允一根针扎下去,北卫西橙毫无征兆的叫了一声,叫的他有点发麻。
其实她是怕疼的,毕竟是个女孩儿家,当年战争时不得不忍着。
这么多年的富贵日子,又被萧允精养着,早把她那好胜心给磨平了,如今这点疼痛都忍不了。
结果让赶来跟她讨新婚红包的唐芝和燕无非听到,两人居然背着众人在这里……还叫的那么大声?
新婚的燕无非感叹道,“这么多年了,靖王爷还是宝刀未老……”
“他们两个怎么还能腻在一起?”
怕被当做偷听,两人赶紧跑了。
纹好之后,萧允用两面镜子,一前一后给北卫西橙看。
“这哪是蝴蝶,明明就是只凤凰。你就不怕御史台知道了,又说你有不臣之心?”
萧允低低笑道,“你后背,只有我能看,谁还能看?”
一句话,说的北卫西橙脸又红了。
“再说了,你配得上凤凰!”
她要穿衣服,却被萧允一把扯下来,“这会儿穿,一会儿还得脱,多麻烦!”
“你少老不正经了,我还得去看看他们。”
“不用担心,他们正在给阿晨过生日呢,青云和绿蕉都跟着呢。”
萧允凑到她跟前,呼出的气打在她脖子上,痒痒的,“你刚才叫了那么久,我早就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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