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
创世纪科技大厦地下B3层收货区。
一辆十二米长的重型物流车倒车入库，气压刹车发出一声尖锐长鸣，排出一股白色气流。
马骏站在水泥月台上，手里捏着张坤亲批的紧急收货放行单，红色的印章很显眼。
仓储部的王主管盯着单子，两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站得笔直。
“马助理，这不合规矩，没有系统里的预约排期，也没有采购部的到货确认函。”
马骏上前一步，直接把单据拍在王主管的胸口。
“张主管特批。
凤凰计划进度提前，这批物料要是耽误了工期，这五千万的责任你背？”
王主管看了眼红印章，接过单子转身招呼工人卸货。
陈默从货梯里走出来。
十二个巨大的木制托盘整齐码放在验货区的黄色警戒线内，厚实的工业防潮膜将货物包裹得密不透风。
马骏迎上前，递过一支黑色碳素笔。
“陈专员，货到了，外包装和批次都对过了，没问题，你签个字就能入库。”
陈默没有接笔。
他绕着第一个托盘走了一圈，蹲下身，撕开了防潮膜的一角。
恒泰材料的出厂质检报告贴在瓦楞纸箱侧面。
防伪激光标在地下室的白炽灯下变幻着光晕。
批次编号、规格参数以及条形码都印得很规整。
这批包装寻不到任何破绽。
张坤为了做实这口黑锅，前期的准备滴水不漏。
陈默站起身，掏出手机。
切换到拍照模式。
咔嚓！咔嚓！
他拍了标签细节、封条和远处的托盘阵列。，他拍下了所有角度的照片。
马骏在旁边催促起来。
“拍两张就行了，底下工人还等着入库走流程呢。”
陈默把手机揣回裤兜，接过碳素笔，拔下了笔帽。
笔尖落在验收单的最底端，他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马骏一把抽走验收单，立刻转身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盲打发着信息。
陈默转身看向王主管。
“王主管，让工人们先去外边抽根烟。
我需要核对一下这批物料的具体库存编码，大概二十分钟。”
王主管挥了挥手。
工人们随即散开走向休息区，马骏拿着单子已经上了客梯。
收货区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陈默走到最内侧的第十二个托盘前。
他抽出腰间的多功能裁纸刀，划开底层的防潮膜。
他拉出一个压在最下面的纸箱，刀刃顺势割开了封箱胶带。
里面是一排排银灰色的金属构件，表面泛着工业抛光后的金属冷光。
陈默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
便携式材料光谱检测仪，两万三千块，昨晚同城加急购买的私人装备。
金属探头贴住构件的表面，他按下了侧边的红色测试键。
滴。
屏幕上跳出三行绿色的数据流。
抗拉强度：标准值的42%。
屈服极限：标准值的38%。
碳当量：超标210%。
废品。
这批构件一旦装上主板通电，三分钟内就会热形变，短路烧毁整台设备。
陈默脑中冒出两个念头。
选择一：现在拿着检测仪冲上十八楼，把这组数据拍在苏清寒桌上。
结果是张坤可以说恒泰发错了货，马骏可以说自己只是替领导跑腿没看清，
张坤顶多背个管理不善的处分，这口锅分量不够，砸不死人。
选择二：按兵不动，让这批货流进生产线。
结果是所有流程节点全部亮起绿灯，张坤和整个利益链条上的人，
全都会把脚踩进这摊泥水里，等机器烧毁的那一刻，就是收网的时机。
陈默拔出检测仪，又换了另外两个底层的箱子。
他分别测试，数据大同小异，全是不合格的废品。
他把检测仪的屏幕读数连同物料实物一起拍照留存。
他拔下检测仪的内存卡，塞进一个微型U盘。
他重新用胶带把纸箱封好，将防潮膜拉回原位，仔细压平了切割的边缘。
陈默拉好双肩包的拉链，转身走向电梯。
十八楼，总监办公室。
马骏推门进来，反手落锁。
“张主管，搞定了。
陈默那小子查了半天包装，连个箱子都没拆，直接把字签了。”
张坤靠在大班椅上，端起紫砂壶。
“他一个搞数据分析的，懂什么底层材料，看到包装没问题就敢签字。”
张坤咽下一口茶水。
“通知李浩，明天早上的项目例会，把这批货强行推上生产线。”
“只要一通电，板子一烧，五千万的项目当场就得炸，陈默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十八楼，财务部。
钱多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当天的财务日报。
左手翻页，右手持着红笔。
翻到第三页，恒泰材料紧急收货单。
既没预约排期，也没到货确认。
只有张坤的单方面特批放行，和陈默的验收签名。
钱多多的红笔在张坤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笔尖划破了纸张的表层。
这不符合任何一条公司财务内控条例，两百万的货，就这么直接塞进了内部仓库。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铁皮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转动金属把手。
她抽出最底层那个标着异常的牛皮纸档案袋。
她把这张复印件平整地塞进去，档案袋比上周又厚了半分。
她重新落锁，拔出钥匙揣进贴身口袋。
次日上午十点，十六楼二号会议室。
凤凰计划项目组首次全体例会。
陈默坐在主位，面前放着那台带指纹锁的笔记本电脑。
左手边坐着李浩，硬件组长。
李浩把一份打印好的进度表推到桌面中央。
“陈专员，恒泰的物料既然昨天已经入库，我建议立刻进入一期试装阶段。”
李浩的食指敲击着桌面。
“张主管那边催得紧，我们硬件组今天下午就可以把一号测试机搭起来。”
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看着李浩，李浩的视线迅速移开，落在了桌面上的水杯。
陈默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可以，进度确实需要加快。”
李浩的肩膀松弛下来，刚要收回进度表。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
“试装前，我需要项目组全体成员，在这份物料使用确认单上联名签署。”
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滑到李浩面前。
表格上列出了所有参与试装的工程师名字，后面跟着一栏空白的签字区。
李浩的手僵在半空。
“联名签署？这不合规矩，物料验收你已经签过了，直接走系统领用就行。”
陈默摇了摇头。
“凤凰计划牵扯太大。
五千万的预算，任何一个环节都需要集体背书。
这是分散风险，也是保护大家。”
“有了成绩大家分，要是砸了锅就一起扛。”
陈默把碳素笔推了过去。
“李组长，你来带个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工程师互相对视，谁都没有伸手去拿那支笔。
张坤只说让陈默背锅，没说要把他们也绑上火药桶。
李浩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这事，我得请示一下，流程上从没这么走过。”
李浩抓起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李浩捂着手机话筒。
“张主管，陈默非要搞联名签署，他不签字放行，库房那边不给发料，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响。
“这小子还挺鸡贼，想把你们也拉下水。”
张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签！全都给他签。”
李浩的声音发紧：“张主管，万一炸了，我们签了字也脱不了干系。”
“你慌什么。”张坤的语速平稳下来，
“等机器烧了，苏总问责的时候，马骏会准备好一套书面说辞。”
“就说陈默以项目负责人身份，强行命令下属签字背书，你们是迫于职场压力，不得不从。”
“联签名单越长，他独断专行，打压异己的罪名就越重，去签。”
电话挂断，李浩松了口气，这才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
他径直走到桌前，抓起碳素笔，在自己名字后面用力划下签名。
“陈专员说得对，风险共担，大家签吧。”
后面的工程师见组长带头，只能挨个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默收回那张写满名字的表格，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
这张纸不只是分摊责任，更是要把张坤的党羽一网打尽。
下午五点半，临近下班，十六楼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孟晓雨抱着一叠资料，站到陈默工位旁，她两手把资料抱得死紧，手指用力攥着。
“陈默。”
陈默从屏幕前抬起头。
孟晓雨咬了咬嘴唇，鼓足了勇气：“我虽然不在凤凰计划组，但我平时下班也没什么事。”
“你一个人盯着这么大的盘子，张坤又处处针对你，我……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哪怕是跑跑腿整理下报表也行。”
陈默看着孟晓雨，女孩站得笔直，目光里没有退缩。
陈默拉开抽屉，拿出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个长长的表格。
“小孟，你帮我个忙。”
陈默压低了声音，“但这件事，不能在公司的电脑上做，不能连公司的局域网。”
孟晓雨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陈默将A4纸递过去：“这是创世纪科技过去三年所有的供应商名单，一共一百四十二家。”
“你回家用你自己的私人电脑，查一下这每一家公司的工商注册地址变更记录、法人变更记录，
重点标注出2021年4月到6月之间发生过变更的企业。”
孟晓雨接过那张纸，视线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上。
“只查这些？”
“对，做成一个数据透视表，明天早上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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