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办过路引的小鬼
顾清寒施施然落座,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桌面。
“别这么看着我,论杀人,我是外行;但论生财之道,我门儿清。”
“江南一旦水患成灾,哪样东西最金贵?不是良田,也不是商贾铺子,而是救命的粮、提价的盐、修河的款,还有那一船船的赈灾银子。”
“这种时候,谁最怕朝廷派人去核查灾情?绝非苦难百姓,而是那些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开始啃噬民脂民膏的硕鼠。”
语毕,她略微停顿,声线陡然降了冰。
“若是朝廷的实账真查了下去,他们还怎么翻云覆雨抬粮价?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空官仓?又怎么把填河用的雪花银,变成自家后院的流水假山?”
陆青河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对味儿了。”
一旁的贾诩也轻抚短须,接过话茬。
“官府、商贾、河道、地方衙门,这几方势力里,少说也得暗中勾连了两头,才敢生出半路劫杀钦差的泼天胆子。”
“还有一种路数。”
白浅浅冷不丁幽幽插话。
“并非官商明面串联,而是官老爷借了商贾的手,商贾再拿金银去养江湖草莽,最后让江湖人出面干脏活儿。”
“到头来,截杀朝廷命官的罪名推给“流匪”,烂账归咎于“遗失”,庙堂之上的大人物们只需装装糊涂,便全糊弄过去了。”
若是真循着这条线想下去,书房内的气压随着这番话,骤然降至冰点。
陆青河倒也没急着动怒,反倒轻笑出声。
“行,今天这会开得实在,各位都是行家里手,专业对口。”
“既然如此,眼下摆在咱们面前的关窍,就不是“谁在作恶”,而是“先拿谁开刀”。”
提笔,蘸墨。
他在宣纸上利落地划出三道重线。
第一条墨痕旁,落笔两个大字。
【户部】
“核灾先遣队的头衔名义、通关文书、最终去向,户部那帮管钱粮的案头,必然捂着底档。”
笔锋一转,落在第二道。
【都察院】
“既然是打前站的先遣核灾,没有打出钦差仪仗大张旗鼓地走,就必然要在都察院留档备案,总有人摸得清他们到底顶着什么名头、暗中顺着哪条线悄悄离京。”
墨迹再落,定在第三条线上。
【驿递】
“再者,真正锁死先遣队“踩什么时辰出京、途经哪条水陆、哪日会在哪处驿站歇脚”这些致命细节的,绝非朝堂衮衮诸公,而是散落在各处驿站、把控着公文传递链的底层书吏。”
顾清寒听罢蹙起秀眉。
“为何略过礼部?这几日北蛮使团进京,连带着宫内各项仪程繁杂,礼部上下早就乱成了沸水锅,那种地方才最容易人多口杂、走漏风声。”
陆青河摇头否认。
“礼部确实乱,但这趟出京核灾的主责不在他们,礼部最多只配听个风声,绝不可能握有实证细账。”
“要知道,能在青石渡准准地劈下那截杀的一刀,光知道“朝廷派了人”远远不够,必须精确摸透“具体哪天启程、涉哪段水走哪路车、马车里究竟带了什么要紧物件”。”
说罢,他屈起指节,重重敲击在【驿递】上方。
“这种切中要害的死穴,只有真正经办过路引的小鬼,才有本事漏出来。”
贾诩顺势接过笔,在“驿递”外围不疾不徐地画了个圆圈,将字迹框死。
“主公所虑极是,真能要了人命的,往往挂印不在高堂上,而在伏案抄录的刀笔吏手中。”
“堂官定的是大局方向,小吏握的才是送命时辰。”
“要让这群先遣队死在青石渡,凭的从来不是泛泛的“知道有人赴江南”,而是精确到毫巅的“知道这波人半夜几更登船渡河”。”
白浅浅勾起唇角,发出一声轻嘲的“啧”。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种蝼蚁平日烂在暗处无人问津,可一旦坏起事来,那就是直插软肋、一刀见血。”
一直负手立于壁角暗影中的楚红袖终于出声。
“定下查哪个目标,我便去把人擒回来。”
她说得漫不经心,毫无起伏的语调仿佛只是在闲扯今晚的菜色。
陆青河摆手虚按下了她的杀意。
“暂缓动作。”
“眼下就下场抓人,纯属打草惊蛇。”
“记住,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杀人泄愤,而是揪出这偌大京城官场里,第一个往外漏水的老鼠洞。”
楚红袖闻言,默默敛去周身冷意,点头退回原位。
顾清寒端起粉彩茶盏轻抿了一口,话锋陡转。
“不过,还有个隐患,你当真确信,青石渡这场血光之灾,不是冲着你的人头来的?”
陆青河微怔。
贾诩也循声望去。
顾清寒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嗑碰声。
“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只是你如今在京城风浪太大,前脚刚在寿宴上狠抽了北蛮使团的脸,后脚又一肩挑起了核灾的重任。”
“若是哪路仇家想借江南这潭浑水做局埋了你,绝非危言耸听。”
贾诩微合双目,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
“有此可能,但这绝非幕后黑手落子的主因。”
“若对方纯粹是为了猎杀主公,那大可蛰伏不出,静候主公的车马上路后再行雷霆一击,断然没有提前暴露实力、去截杀区区几个探路前锋的道理。”
“这种行径,他们铁了心要将所有南下的真实账目统统捂死!而主公,只是恰好迎头撞上了!”
陆青河眼底泛起霜寒,沉声赞同。
“不谋而合。”
“青石渡那一刀,劈的不是我陆某人个人,而是这“核灾”二字。”
他顿了顿,嘴角忽地斜勾起一抹惊悚的弧度。
“不过这样倒也爽利,至少让我明白,我这趟下江南可不单单是为了治治水患看风景,更是看一场好戏——且看那帮水鼠,是如何在水里捞那带血的雪花银。”
见他这副模样,顾清寒便觉后槽牙隐隐作痒。
“刀都架脖子上了,你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开玩笑?”
“不开玩笑,弦绷得太紧容易短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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