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义森然一笑。
下一瞬,他整个人骤然一闪。
这一次,他不再去撞整片光域,而是顺著那一线微不可察的漏洞,像一根钉子猛地楔进去。嗤!
一声极轻,却极刺耳的裂响。
前一瞬还在双柱之间流转不休的金光,竟被他从内部生生钻开一道口子。
紧接著,喀嚓,整片护著梅映雪的金光,当场崩裂。
连那两根擎立擂的光柱,也跟著猛然一颤,柱身光纹乱闪,仿佛下一刻便要一并炸散。
全场骇然。
「破了!」
「他打进光域里面去了!」
「不是正面撞碎,是顺著那片金光里的破绽切进去的!」
梅映雪只觉身上一空。
先前一直护著她的那层金光,忽然消失。
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暴露在擂中央,再无遮护。
马明义积郁许久的闷气一朝尽吐,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什么诗意显化,什么金光场域,也不过如此!」
他一步一步逼近梅映雪,眸中那两点幽光尚未散去,得意道,「任你金光织得再精,再巧,只要是术,便有破绽;只要有破绽,便逃不过我的法眼!」
说到得意处,他终于控制不住炫耀的欲望,朗声道,「好叫诸位开眼,马某的本命神通,便是通幽知微通幽者,察其幽隐;知微者,辨其细隙。任你是护身术法,还是诗意显化,抑或这等近似场域的金光手段,只要还有一丝不圆,一线不满,一点不稳,我便都能找到,都能破开!
此乃圣人所赐,谁敢不服!」
说罢,他盯住脸色煞白的梅映雪,朗声大笑,「小丫头,还不低头认输,更待何时!」
梅映雪死死咬著唇,脸色发白,眼神却如冰雪。
她忽然一扬手,将剩下的两根金色棒子也一并掷了出去。
两道金芒迎风便涨。
至此,四根金色光柱终于齐备。
东、西、南、北,四方分镇。
四柱一成,梅映雪与马明义所在的那一片区域,便被彻底圈了起来。
几乎就在四柱落定的同一瞬,场中气象陡变。
原本双柱之间来回流转的金辉,像忽然找到了完整骨架,光与光不再只是勾连,而是彼此嵌合,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上方有光幕垂落,下方有金纹铺陈,前后左右俱有辉芒映照,整片区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轻一拢,瞬间与外界分隔开来。
金光比先前何止强出十倍。
「又变了!」
「先前只是双柱护身,现在是四柱锁场!」
擂之外,不少大能的神色都变了。
他们自然看得出来,四柱齐备之后,这片金光隐隐有了几分「立界定势」的味道。
马明义有通幽秘术傍身,最是机警,四柱落成的刹那,便察觉出事情不对。
但他不信世上真有毫无破绽的术法。
哪怕再玄妙的手段,只要还是人来催动,便总会有强弱,有快慢,有衔接不圆之处。
只要有一丝缝,他的通幽秘术便能找出来,钻进去,像先前破开双柱光域一样,把整片金光从里面撕开于是,他放出灵气护体,眼中精光流转起来,一层层扫过四柱之间的金辉。
马明义眉头皱起,眼中幽光愈发锐利,可不论他如何扫、如何找,眼前这片区域都浑然如一。显然,不是他的神通失灵了。
而是这四根光柱,强行定住了场域格局。
原本双柱时,梅映雪修为有限、心神摇晃,光流之间还会露出细微迟滞和转换不圆之处。
如今四柱齐备,那些原本能被他抓住的薄弱点,竟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全都按平了。
整片区域,圆融闭合。
马明义面色铁青,意识到自己最擅长的术法,失效了。
就在这时,薛向的传音,轻轻落入梅映雪耳中。
「用你最擅长的。」
梅映雪先是一怔,随即醒悟。
自己最擅长的,不是什么山川大势,也不是什么高远宏阔的篇章。
最擅长的,本就是咏梅。
这些年里,她不知写过多少梅花。
高兴时写,失意时也写;
无人问津时写,孤灯寒夜时也写。
那是她写得最熟、最顺、也最贴近自己心意的一样东西。
先前那两首诗,她以为多用攻击型的物象,会更有效果。
现在看来,诗词意境才是关键。
梅映雪心神安定,望向身侧的清寒金光,忽然开口吟道:
「瘦骨横斜带雪开,孤心不逐暖风回。
一枝先立千峰冷,万点寒香压夜来。
宁向霜天磨铁色,不从春水借轻裁。
若教清白成锋刃,敢斩人间俗眼埃。」
诗声一起,四柱金光立刻响应。
这一次,反应比先前任何一首都更快,也更猛烈。
先前那种只是光芒铺地、意象浮动的感觉,几乎在一个呼吸间便被替换掉了。
四柱之间,金辉忽然一敛,继而化作一股森森清寒之意,弥漫整片区域。
一种直透骨缝、仿佛能将人神魂都沁得发寒的肃杀清意,横扫全场。
场外不少修为稍弱的学子,只是远远望著,都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紧接著,诗意开始显化。
先是一缕。
再是一片。
金光凝成枝叶,枝叶又生出花骨朵。
花骨朵迎著满场肃寒,一朵接一朵裂开,竟在片刻之间,生出一树树梅花来。
那是寒天怒放的梅花。
枝叶如铁,仿佛被北风千锤百炼过。
一树,两树,十树,百树。
梅树在金域之中次第生出,彼此错落,枝叶交缠,寒香弥漫。
转眼之间,整片区域化作一片雪夜梅林。
满场一时失声。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首诗的气象,比先前两首高出了一截。
有人高声道:「梅映雪本就以梅花诗出名,被唤作梅雪女郎,这才是她真正的本事。」
擂中央,马明义亡魂大冒,他竞在这漫天寒梅中,感受到了刺骨杀意。
下一瞬,一朵寒梅飘起,化作一线雪白寒芒,薄如刀片,快逾流矢,直斩马明义。
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无数梅瓣齐齐飞起,或横卷,或斜落,或贴地疾旋。
枝叶也不再只是枝叶,化作一杆杆细枪,一道道寒影自虚空中攒刺而来。
霎时间,整片梅林都活了过来。
马明义脚下连踏,化作一道灰影,在花雨枝潮之间急速腾挪。
他右臂一振,乌色骨枪再起,枪影展开,将最先扑来的几轮梅花杀势强行荡开。
砰!砰!砰!
一片片寒梅被他震碎。
一根根铁枪被他折断。
「挡住了!」
「到底是马明义,底子真硬!」
「这等杀势,换个人上去,只怕早被切成碎片了!」
可很快,众人便发现不对了。
因为这一次的攻势,和先前完全不同。
先前不论是雪春雷,还是小山镇压,都是一波一波,有起有落,有强有弱。
可如今这片梅花杀势一成,竟像无穷无尽一般。
马明义刚打碎眼前一片花瓣,后面便又有新的花影补上。
刚折断一根寒枝,转眼又有无数枝枪从不同方向刺来。
仿佛他不是在和梅映雪一个人交手,而是在和整片金域、整片梅林、整首诗的意境交手。
马明义越挡越难受。
先前他最擅长的,是找缝、钻缝、破缝。
可如今四柱定域,梅林成阵,整片区域都在以一种近乎完整的方式运转,他不仅找不到缝,反倒像是进了梅花筑成的磨盘里,一点点被磨死。
他每挡一次,便被削去一分锋芒。
每退一步,便有更多梅花压上来。
他手中骨枪已越来越急,可无论他如何腾挪闪掠,四面八方总有新的梅花、新的寒枝补上。永远也杀不尽。
也永远也挡不完。
很快,马明义满头大汗,气息也开始紊乱起来。
「开!」
他怒喝一声,乌枪横扫,硬生生炸碎一大片梅瓣,可那炸开的地方还未来得及透出空隙,便又被后续涌来的花影重新填满。
这一幕,看得场外众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单纯的术法了……」
「这是杀阵!」
「整片梅林都成势了!」
又撑数息,马明义终于被逼出最后手段。
只听他一声嘶吼,周身黑气炸开,整个人再度显化妖躯,化作那房屋大小的巨蚁。
六足如铁柱落地,甲壳乌沉发亮,一对前肢高高扬起,妖气比先前更盛数分。
显然,他是想凭最强横的妖身,硬扛过去。
可惜,没用。
一片片寒梅落在他甲壳上,立时擦出密密火星。
一道道枝叶抽来,不断敲击、切削著他周身妖气最外层的防御。
巨蚁一步步后退。
它每退一步,身上的凶威便被削去一层。
先前那股横冲直撞、不可一世的妖气,在这片梅花寒杀中,竟被一点一点磨掉。
「吱!」
巨蚁忽然发出一声尖厉嘶鸣,前肢疯狂挥舞,想要撕开一条路。
可才撕开半尺,便又被更多花影、寒枝填满。
终于,马明义撑不下去了。
它庞然妖躯跪倒在地上,死死抱头,高喝道,「住手!我认输就是!」
这一声喊出时,几瓣寒梅擦著马明义肩头掠过,雪白花影在他甲片上划出细细裂口。
风收,花止。
马明义恢复人身,整个人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再没有先前半分张狂之气。场外先是一静。
紧接著,像一块巨石砸进湖心,整片广场轰然炸开。
谁都没想到。
马明义一路踩著陈飞经、洪啸山、魏范扬名,气势如日中天,几乎要把三宫交流会变成自己的登龙。结果,
却被一个先前根本没人放在眼里的练气境少女,硬生生逼到开口认输。
梅映雪立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方才那一番催动也已接近她的极限。她擡头,看向场边。
薛向轻轻点头。
梅映雪收念,下一瞬,梅林中的肃杀清寒忽然一松。
那些飞舞的花影、枝势、一齐化作淡淡金辉,重新散入四柱之间。
薛向念头一动,四根金柱子顿时化作四道流光消散。
下一瞬,薛向文宫多出四根立柱。
原来,薛向借给梅映雪的,并不是什么法器,而是文柱。
薛向用来编织文域的文柱。
当年凤羽先生曾与他说过,文域之道最为精深。
编织文域有「二美、四难、八行、十六山」诸般路数,各有层次,也各有难易。
多数文修,终其一生,也不过能在「二美」、「四难」之间摸索。
能入「八行」者,已是极少数。
至于「十六山」,那是公认最难,也最强的一路。
因为那一路数,需以十六根文柱为骨,十六首夺大道气韵的诗文镇压文气,将文气、诗意、心念与天地格局一并织入其中,方能成域。
薛向走的,就是最难的十六山。
如今他既已功成,那十六根文柱便可随他心意虚实显化。
既能立域,也能拆开来用;
既能镇一方天地,也能像方才那样,借出几根给人临时布阵。
而他借给梅映雪的,也不过四根文柱,便轻而易举底定局面。
却说,薛向收回文柱,场中清光散尽,沉浸在强烈震撼中的围观者们,如梦初醒。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呼啸声,响彻云霄。
「赢了!」
「她真的把马明义逼到认输了!」
「一个练气境的小姑娘……竞能做到这一步?太了不起了。」
「那四根金柱太横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术法。既像文气,又像阵法,还能借诗意化杀机。」「这哪里像寻常诗战之法?」
「更像是某种……近似文域的力量。」
此话一出,不少人心神震动。
若真是文域,那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相比普通围观者的看热闹,江左学宫的人却像积压需求的洪流,找到了溃口,开始疯狂输出。「刚才不是很狂吗?」
「踩完这个踩那个,现在怎么不狂了?」
「口口声声曾体味圣人心境,结果连个练气境的小丫头都打不过!」
「今日连败多人,气焰冲天,原以为是何等人物。到头来却落得这等下场,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连剑南学宫的脸都一并丢光了!」
骂声越来越难听。
马明义站在擂中央,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可偏偏,他发作不得。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一战,是他亲口认输的。
再大的屈辱,他也只能咬牙全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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