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听音和听弦领着清玖道长从外进来。
清玖道长穿着与上次见面时相似的玉白色道袍,不过今日的衣料更为轻透,仿佛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在身上。
外罩一件同色的鹤氅,鹤氅的边缘绣着极淡的银线,不细看难以察觉。
她的头顶同样戴着一顶莲花冠,冠上珠光莹润,几缕轻纱垂落,清冷高洁,仙气灵韵。
进来后的第一眼,清玖道长便看到了顾棠梨怀里抱着的小黑猫。
“听音说,小黑猫受伤了,性情变乖巧,看看,她真的很乖。”清玖道长笑道。
顾棠梨莞尔:“道长,新年好。”
清玖道长道:“顾小姐,新年好。”
顾棠梨请她坐下,又让大丫鬟们上茶。
清玖道长的声音和她的穿着一样温和,不紧不慢道:“自上次与小姐一别,近些时日,总能听到小姐的名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真是怀璧之罪。”
顾棠梨笑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不对。若我为木,那他们也是木,如何摧得我?而若非得有风,那这风,也得是我。”
清玖道长扬眉,喜道:“好别致的说法,顾小姐颇有主见和风度!”
顾棠梨道:“道长今日来找我,可是能解这小猫的玄妙了?”
她怀里的小黑猫,这会儿快睡着了,眼眸半阖,有些凶凶的,又很呆萌。
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清玖道长笑道:“这小猫与你有缘,眼下,就是你们最好的缘,无须去解玄妙了,天机不可多窥。”
顾棠梨点点头,低头摸着小猫的脑袋。
清玖道长又道:“贫道今日来,乃想说元宵灯会之事。顾小姐,元宵灯会,你可要出去玩?”
“出去不了,”顾棠梨指了指自己的腿,“我受伤啦。”
清玖道长笑笑:“顾小姐,你好着呢,伤口也恢复得很好。”
之前,顾棠梨觉得这位清玖道长让她舒服,笑容和煦。
现在再看她这笑容,哪里还有舒服的感觉,阴恻恻的,藏满深意。
不过转眼想到,自己平日里大概也是这样笑,顾棠梨的笑容顿时更灿烂,没有半分心虚。
“没有啊,我受伤之事天下皆知,道长方才不是说,近来总能听到我的名字吗,寿昌长公主当众为难我之事,道长竟未听说?”
清玖道长轻叹,笑容变得宠溺:“顾小姐,我除却修道,我还略通医术。你的身上并没有药香,且你的气色很好,说话时,你的腿脚姿态,都让我感觉得到,你的腿早便已经好了。”
“……”
一道隔断之后,屏风后的沈驭扬起唇角。
顾棠梨记下清玖道长这些话,点头道:“好,道长说的,我都记着了。下一次,我装得像一些。”
沈驭唇边的笑意加深,她真是一如既往,不安常理出牌。
清玖道长也笑:“顾小姐不气不恼,反而大方说出这番话,令贫道惊讶。”
“不必惊讶,”顾棠梨微笑,“就算道长往外说,告诉世人我并没有受伤,大概率也是没有人信您的。”
“有趣,”清玖道长似乎没有生气,继续笑着说道,“不过,顾小姐想到哪里去了呢,贫道没有这般清闲,不会往外说的。贫道之所以提到元宵,乃因小姐你命中带贵,本该百无禁忌,不过今年的元宵,有些邪祟也喜欢凑热闹。”
顾棠梨好奇:“邪祟?道长指得是?”
“顾小姐,此前你已经经历了两次了。”
顾棠梨道:“道长莫非指得是秋水楼和定远侯府门前的两次遇袭?”
“这两次是已经成功跑到了你跟前的,还有你所看不到的,和已经躲过去的,不计其数。”
这话,让顾棠梨忽然想到在悦来客栈楼上时,被父亲和沈驭目睹个现形的那位跑到她房中下毒的丫鬟,十玉。
隔壁的沈驭也想起了这个。
清玖道长又道:“顾小姐,你不必担心我将会害你,既然你与小猫缘分已到,那也说明,你我福缘已满。”
顾棠梨道:“月满则亏,道长的意思是,今后我们两不相见。”
清玖道长笑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话需说得委婉,如若还会再见,也说不准。”
顾棠梨点头:“好,道长慢走,我腿脚不便,不好送你。”
清玖道长起身,颔首道:“好,贫道告辞。”
她转身要走,顿了顿,又回过身来:“顾小姐,切记,元宵那日,莫要上街。”
顾棠梨道:“道长,你还是没有听明白吗?我不是木,我是风。”
“风可以摧木,木也可以挡风。”
顾棠梨巧笑嫣然:“那我就是那最烈的风,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
清玖道长久久看着她,忽然一笑:“好吧,希望如你愿。今后,你就是那畅快无羁的风。”
顾棠梨看向外面,扬声道:“听音,送客。”
这次,清玖道长走得很干脆,头也不回。
屋内只剩顾棠梨。
她低头摸着怀里的小猫,莫名觉得心里有什么堵着,很不舒服。
沈驭的声音忽然在旁响起:“这位清玖道长,看着,并不像是坏人。”
顾棠梨道:“但是,她骗了我。”
“骗了你什么?”
顾棠梨将她和百溪道长约定的信件暗号道出。
而后,顾棠梨又道:“其实之前,你登门来拜访时,我便想将此事同你说了,但那时,有个程祁在。”
无端的,她这话让沈驭心底有一丝开心。
沈驭平静问道:“既然她不是百溪道长推荐的,那会是谁告诉她你的事?”
“除了百溪道长,我亲自跑去找的,还有另外一位,你知晓的。”顾棠梨的眼眸看着他。
沈驭道:“难道,是那位药酒铺的管事?”
“嗯,刘颂娘。”
“可你的外祖父,不是她的恩人么?”
“无从证实。”
顾棠梨的后背往椅子上靠去,屈起一条腿来,将小猫咪放在膝盖上。
非常慵懒的姿态,没有半点大家小姐该有的闺德风范。
她一边逗猫,一边道:“我岂会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若几句话就能信了她,那我早在年幼的时候,就得在街上被拐好几次。”
沈驭道:“这点不错,继续保持。”
“用得着你说,”顾棠梨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继续说下去,“但我不知刘颂娘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以及,今日清玖道长来找我说这些话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么,元宵那日,你要出去么?”
“要啊,”顾棠梨眼眸明亮,“我得让全城的人都瞧见,我是个残疾。”
“……”
沈驭蓦然一笑。
这顾棠梨,永远不怕事大。
却听她又说下去:“而且,我给于雨蝶安排了一出好戏。”
既然父亲让包立伟查出了于雨蝶的底细,证实一切都因于雨蝶而起,那么,该她回击了。
她一直在等一个好时机,正是这个元宵。
这次不借崔芙等旁人的手,她自己去。
……
清玖道长从顾府角门出来。
车夫有些意外,起身将小脚凳放在地上。
“道长,您回来得这么快。”车夫道。
“嗯,有些不愉快。”
车夫扭头看向顾府大门,看回道长:“那,现在去哪?回道观吗?”
清玖道长道:“去白家,白萱萱的家。”
她确定,她今天没有劝住顾棠梨,元宵那日,顾棠梨还是会出去。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白萱萱,如果白萱萱也劝不住,那就只能……让白萱萱在元宵那日出事。
顾棠梨牵挂好友,应该会去找好友。
待清玖道长上马车后,车夫收起小脚凳,而后扬鞭。
清玖道长在车厢上掀起车帘,看着顾府的大门,眉眼思绪很重。
却在这时,她听到车夫很小声地道:“道长,于姑娘换了辆马车,去唐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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