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梨跟随两个小道士离开。
她将听音留下,让听音稍后收拾桌面。
沈应览和沈驭扒拉着米饭,扭头看着她穿过饭堂,往外走的身影。
沈驭皱眉,侧头问沈应览:“你们到此,到底是何事?”
从下午顾棠梨和这两个小道士来回试探便知,并非提前有约。
顾棠梨也不是单纯来祈福上香这么简单,她的目的完全冲着这位正在闭关,又见钱眼开,说出关就出关的百溪道长。
沈应览叹道:“且看吧,你今后都会知道的。”
“答非所问。”沈驭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去。
沈应览“哎”了一声,忙追去。
听音不太高兴。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大小姐出去了他不吱声,沈家二少爷一走,忙不迭追上去。
顾棠梨随两个小道士走了很久,穿过一道月洞门,到后山后,停在一间单独辟开的清雅小院中。
一个小道士去一旁的小门上轻叩。
另一个小道士在顾棠梨身边说:“善主的功德尚还不够,若是功德圆满,去得便是大厅堂。”
“……”
顾棠梨笑了笑。
小道士进屋后,里面传来说话声。
没多久,小道士出来,领顾棠梨进去。
檐下走廊狭窄,积雪已扫,露出擦得发亮的旧木板。
顾棠梨进门后先打量了眼,屋内陈设简朴,但将雅字做到极致。
一个清癯道士盘腿坐在一张不大的榆木暖炕上,炕上铺着深青色的粗布炕褥,洗得泛白松软。
他在看一本发黄的旧书,搁下书望来,瞧见顾棠梨后,已花白的眉毛扬起。
“百溪道长。”顾棠梨行万福礼。
百溪道长道:“螺呈说,你是京城来的年轻小姐,身上带着贵气,容貌秀美。”
顾棠梨道:“我近来遇上一个大麻烦,盼道长替我解愁。”
百溪道长想了想,冲两个小道士说:“你们出去。”
两个小道士告退离开。
待房门关上,百溪道长道:“顾小姐,你不是等闲人家的姑娘,你与贫道说实话,你是京城哪户人家的?”
顾棠梨不隐瞒:“我父亲,乃当朝吏部尚书兼同平章事,顾槐序。我是他的女儿,顾棠梨。”
百溪道长的脸上倒未露出惊讶,而是缓缓道:“顾小姐出身好,若非您刚才说,您遇上一个大麻烦,您今日来拜访,贫道且要以为,您是想入主中宫了。若真如此,您现在便可回去,此事并非贫道能够为之。”
顾棠梨有些生气,不过忍了下来。
“道长为何如此想我,我从未动过半点要进宫的念头。”
“无他,而是顾家嫡长女,身份尊荣,当世无人比您更配母仪天下。且太子正年轻,也才大您不到十岁。”
顾棠梨嗤声,忽然不想端着了。
她抬脚朝百溪道长斜对面的蒲团走去,直接坐下,也盘起腿来:“母仪天下还要什么配不配,天下人辛勤耕作,供着当权者吃喝挥霍,当权者占了满天下人的便宜,还要配或不配?”
百溪道长愣住。
顾棠梨一双大眼睛清澈有神,黑白分明。
这是她头一次将心底这些离经叛道的话说出,说出来时觉得好爽,体内热血在涌动。
“顾,顾小姐,”百溪道长皱眉道,“您有点吓人了。”
“我是豁出去了,”顾棠梨道,“反正今日这些话,我已经说出口,随便道长往不往外说吧,但我猜您是不敢的。”
“……您好好的,来找我说这些作甚。”
“因为,我遇上了更吓人的,”顾棠梨深吸一口气,道,“我的父亲,他遇上了大麻烦。”
顾棠梨尽量用最简短的话,把来龙去脉道出。
没说多少,但字字如平地惊雷,百溪道长目瞪口呆。
而百溪道长的神情,让顾棠梨一颗心彻底跌落谷底。
屋内陷入久久安静。
百溪道长不语,顾棠梨也不再说话。
不知过去多久,百溪道长终于开口:“此事,事关国运。”
顾棠梨秀眉微合:“道长是什么意思?”
“这已不需要再问是什么意思,”百溪道长沉声道,“顾大人和沈大人,都是国之栋梁,造福黎民的好官,他们一出事,朝野必乱。顾小姐,此事,您可禀报了皇上?”
顾棠梨摇头。
“您为何不去禀告皇上?”
“还未到那一步,”顾棠梨很坦白,“此事若人为,道长为什么觉得,皇上可以被最先排出嫌疑?”
百溪道长又惊了一跳,虽未表,但脊背冒出一股股冷汗。
朝堂权术之争,于他而言,完全超纲。
顾棠梨继续道:“退一步说,此事与皇帝无关,可皇帝不年轻了,若他老了之后,迷上神神叨叨的炼丹之术,再被人进几番谗言,令他忽然想到,当年的顾槐序和沈应览身上曾出现过怪异之象,道长来说说,如何是好?”
百溪道长不悦道:“胡说,谁告诉你,炼丹之术乃神神叨叨。”
顾棠梨神情一冷:“道长,现在不是插科打诨之时!”
“……”
百溪道长皱起眉头,定定看着她。
正青春的少女,盘腿坐着,脊背挺拔,一张小脸沉凝严肃,气势一摆,他竟有些招架不住。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找皇上。我将他视作最后无可奈何的退路,而不是首选。青史书卷万册,似这样年轻时圣明仁德,老了之后便变得昏庸无道的帝王,还少吗?”
百溪道长要被吓死了:“顾小姐,您不想活,可贫道得要保住这小小道观的。”
顾棠梨莞尔一笑,身子微微前倾,明眸看着暖炕上的百溪道长:“百溪道长,而您,您是我的首选,我第一个找得高人便是您。这些话,我不曾与其他人说过,可一见到百溪道长,我便觉得神宇清明,心境开阔,一下子,无话不谈了。”
“……”
小小年纪,这气场,这控制局面的能力,百溪道长觉得,她不去当皇后真是可惜。
顿了顿,百溪道长道:“此事太大,仅凭贫道一人,恐想不出解决之法。”
“道长想与人商量?”
“嗯,不过顾小姐放心,贫道知道兹事体大,断不会说是顾大人和沈大人出事,贫道不是小娃娃,心中有分寸。”
顾棠梨一直深深攥着的手心,在听到这话后终于松开。
百溪道长没有一口回绝她,他应了下来。
应下来了,是否表示有希望?
或者,是他又设下的一个,想要从她口袋里掏功德钱的套路?
……
天色暗得很快,没多久,天地昏沉。
山上起了雾,瞧不见半点月光和星子。
沈驭坐在檐下的旧木板上,深邃清幽的眼眸看着檐角那盏灯。
他还是觉得怪。
怎么就陪着这对父女一路闹腾的,上了山?
怎么就,坐在了这里吹寒风,等着她从屋里出来?
沈应览手里抱着件厚厚的外袍回来:“知屿,来,我特意问一个小道士买的。”
沈驭侧眸看了眼,道:“不穿。”
沈应览不悦:“你就这样坐着,会冷的!”
“丑。”沈驭道。
“这,丑也比冻着好,再说了,大晚上穿得好看,给谁看啊?”
沈驭又看了眼这件外袍,坚决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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