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说话声不响,但也不低。
沈驭坐在里边,耳朵听的一清二楚。
无端的,觉得脸有些发烫。
他故作镇定地收回视线,继续抄写。
顾槐序要他抄的,是前朝大家的《青溪九诫》,一共五百字,抄一百份。
抄着抄着,沈驭的思绪又往窗外飘去。
顾槐序带着顾棠梨去了隔壁,和他就一墙之隔。
而后没多久,隔壁的仆从和丫鬟们都出来了。
沈驭还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不行,沈驭坐不下去了,觉得这像什么话。
他浓眉深皱,又写了几个字,忽然笔一搁,起来去墙上贴着。
非常安静,隔壁没有说话声。
他换了只耳朵。
还是很静。
哦,不是他的耳朵有问题。
沈驭又皱了下眉,暗恼自己在想什么。
这心烦意乱的感觉很糟糕。
不对,他有什么好心烦意乱的。
沈驭坐回来,又拾起笔,打算强迫自己静下心。
写着写着,他一愣,本该是抄写《青溪九诫》,纸上几个字变成了“能聊什么”。
沈驭长长地沉了口气,将这张纸揉成一团,丢到一旁都是废纸团的画缸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不得不承认,他静不下心。
生平第一次,没法静下。
……
一墙之隔,顾家父女坐在定远侯府机密最高,最轴心的书房里,正在写字聊天。
两人都是写字飞快的。
同时在写,再同时递给对方,再你回答我的,我回答你的。
很难过的是,目前的进展,原地踏步。
顾槐序安慰女儿,让她不要着急。
顾棠梨的眼眶红了。
她把心底最难受的事情写了下来。
一个是,快要新春了,她不想和沈应览一起过年。
一个是,明年五月初要及笄了,如果那个时候还没有恢复正常,她要怎么办。
及笄礼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如此重要,这么重要的场合,她想让爹爹在场,否则遗憾终身。
顾槐序接来这张纸,一直被学生在背后说毒舌、刻薄、铁石心肠的他,眼睛一下也红了。
房门忽然被敲响。
顾槐序深深吸了一口气,过去开门。
沈驭沉着一张好看的俊容站在门口,看了眼屋内的少女,又看向顾槐序:“爹,你们在干什么。”
“你抄的怎么样了?”顾槐序反问。
沈驭拍了拍手里的纸:“隔壁冷,我想在这里抄。”
地龙滚烫,整块地下都烧着,隔壁不可能冷。
顾槐序明白这个便宜儿子在想什么。
顾槐序其实无所谓,不过他不能擅作主张,于是看向顾棠梨。
顾棠梨当然是想赶沈驭走,但她又清楚,她现在和爹爹的身份变得敏感,独处一室,传出去容易被诟病,有个沈驭在这,正好可以脱嫌。
顾棠梨给了顾槐序一个眼神,便低下头继续写字。
顾槐序于是对沈驭道:“顾小姐翻阅古籍,遇上很多疑难问题,正好也是我所感兴趣的,所以我们一起参悟。”
沈驭半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的“父亲”,直接道:“您觉得我信吗?”
“……”
“我不在意,”沈驭又道,“你们聊你们的。”
说着,他酷酷去到铺着锦毯的木炕边,在一张案几后坐下,提笔开抄。
看沈驭自觉坐远,距离可以,顾槐序没说什么,关上书房的门,回来坐下。
屋内恢复安静。
过去小半天,顾棠梨开始假咳。
沈驭抬眸朝她看去。
顾槐序则当没听到,低头奋笔疾书。
往后面,顾棠梨咳得越来越频繁。
顾槐序像是终于留意到了,关心道:“顾小姐,是不是方才在府外冻坏了?”
顾棠梨道:“咳咳咳……或许吧,咳咳咳!”
“哎呀,这如何是好,我府里就有大夫,稍后让他为你看看。”
“有劳侯爷,咳咳咳!”
说话间,顾棠梨一边咳,一边低头写字。
沈驭勉强能够静下心抄写了,只不过顾棠梨的咳嗽声,令他心绪还是乱。
他在长个子,顾棠梨也是。
之前两次扶她,虽然她穿着不少衣裳,但沈驭能够感觉得出,她很清瘦。
这么清瘦的身板,一旦生病,拿什么扛。
“唉,”顾槐序忽然叹气,“我与你爹本就不对付,他若知道你在我侯府门前被人刁难,不让进府,活活冻出病来,他还不提刀过来砍人。”
沈驭出声:“被谁刁难?”
顾棠梨忽然茶言茶语:“没有谁,没有的,咳咳咳……是我不好。”
沈驭:“……”
难怪父亲忽然看她顺眼,真是够能装的。
顾槐序道:“是你二妹!顾小姐今日过来,是给你送铠甲来的,结果你二妹不让她进府,带着崔芙将顾小姐拦在外面。顾小姐就抱着你的铠甲,站在了冰天雪地里。你瞧,冻成了这样。”
沈驭:“……”
他重新看向顾棠梨。
顾棠梨没看他,垂着眼眸在那写字,一边写,一边继续咳嗽。
因为就在窗边,她这精致绝美的侧脸在窗外的天色映衬下,好像在发着光。
看惯了她神采飞扬的跋扈模样,这还是她头一次娇滴滴的生着病。
沈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冷冰冰地看回自己的宣纸,左手去端茶盏。
顾槐序这时想到什么,又道:“顾小姐,不然这样,你今日暂住在我侯府一夜?”
“咳咳!”沈驭被自己的茶水呛到,差点没喷出来。
顾棠梨朝他看去,忍不住想笑,赶忙抬手,也用咳嗽掩饰。
顾槐序恼怒:“这么大个人了,喝个茶都不会!”
沈驭放下茶盏,恢复平静后道:“您是怎么想的,让顾家的人住在我们沈家?她沈家跟我们也就一街之隔,又不远。”
“好好好,那你去送,你把人家闺女冻坏了,你不得给她身体养好再送回去?她父亲若看到她病成这样,还不急得直接让家仆们拿棍子出来打你!”
沈驭冷冷道:“你以为顾槐序对顾棠梨真有那么好?”
顾槐序一凛:“你什么意思?”
沈驭深深看了眼顾棠梨,道:“我送他们父女去风翠山时,这位顾小姐笨手笨脚,几次摔倒,我也没见那顾槐序伸手搀扶一下。”
“岂有此理!”顾槐序怒然拍案,“他怎么做人的?他是人吗!”
沈驭:“……”
顾棠梨委屈道:“没关系的,侯爷,我爹其实对我还是挺好的,只是近来才这样。”
“那老东西,”顾槐序来气,瞪向沈驭,“你再给我加抄一百遍!沈家的家训也要抄一百遍!”
沈驭愣了:“什么?”
“还有那个沈丽珠!”顾槐序说着,就开门冲了出去,“来人,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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