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姝微微垂眸,算是应了。
薛科收下了名帖,这便是打开了第一道门。
谢行舟思索着,这位镇北将军果然如云姝所察,对郡主并非无意,否则以他冷硬的性子,恐怕连这虚应故事的客套都不会有。
李云姝伸手,轻轻覆在颐和郡主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颐和郡主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场山雨和那个人,悄然点亮了。
马车驶离西山,朝着京城方向稳稳行去。车轱辘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山道那一头的孤峭身影早已不见,但有些种子,一旦落土,便会在无人察觉处,悄然抽芽。
谢行舟闭上眼,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名帖已递,东风已借,接下来,便是要让这场“偶遇”和“援手”,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吹进该听见的人耳中。
而李云姝,则静静看着窗外渐近的京城轮廓,高耸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那阴影里,有她必须面对的过去,和必须谋划的未来。
草棚避雨,赠帕留情,名帖邀约……今日种种,不过是漫长棋局中,看似偶然、实则精心布下的一步。
真正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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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雨后第五日,暮色如宣纸上渐次晕开的淡墨,一层层染过谢府的飞檐。
听竹轩内,琉璃宫灯已早早掌起,暖光透过湘妃竹帘,在青砖地上筛出疏疏落落的影子,随风轻移,恍若有生命般。
薛科踏入听竹轩时,身上还带着穿过长街后沾染的尘嚣。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靛青直裰,玉簪束发,边关锋锐已被他刻意敛去,然军旅生涯镌入骨中的挺拔身姿、沉稳步态,依旧令他与这一室风雅,难掩一身锋棱。
他的目光如鹰隼掠过轩内,这并非警惕,而是多年沙场养成的本能,入口无障,临水大窗,另一侧有月洞门通往后廊。
席设四位,主位空着,客位旁的小几上,一尊雨过天青釉弦纹瓶中斜插几枝木芙蓉,开得正好。
谢行舟正立于多宝阁前,背对着门赏玩一尊青铜觚,听闻脚步声转身,笑容温润。
“薛兄来了,快请入座。”谢行舟拱手,玄色暗纹直裰的袖口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夜微寒,正好烫了酒驱驱凉气。”
“谢公子盛情,是薛某叨扰。”薛科回礼,言辞简洁。
他的视线在那空着的两个席位稍作停留:一个靠窗,铺着杏色缠枝莲锦垫,垫子边缘微微下陷,显是常有人坐;另一个稍远些,旁设琴案。
谢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内子与其闺中密友正在后头看新得的绣样,稍后便来。薛兄,请上座。”
两人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上前斟酒。
酒是烫过的金华酒,倾入白玉杯中漾开琥珀色的光。
菜肴陆续呈上,不尚奢华,却样样精致:蟹粉狮子头、清炖鹿筋、芦笋虾仁,并几样时令小蔬,摆盘清雅如画。
谢行舟起箸为薛科布菜,谈吐从容地从金石古玩谈到南北风物,话锋巧妙地避开了边关战事与朝局纷争,只如寻常文人雅士闲叙。
薛科话不多,但每每接话,寥寥数语皆能切中肯綮。
谈及西北地貌时,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虚划:“若是行军,此处的山口最宜设伏,但需防对方从侧翼包抄。”
话音落,他自己先是一顿,抬眼看向谢行舟。
谢行舟指尖轻叩杯沿,神色如常,举杯笑道:“薛兄果真是行家。可惜谢某一介商贾,只懂些商货之道,于兵事上只能听个热闹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行商走货,有时也需借几分‘兵法’。何处该进,何处该退,何时该虚张声势,何时该釜底抽薪。”
薛科眸光微动,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殊途同归。”
酒过一巡,轩外传来环佩轻响与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薛科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
珠帘被一双素手掀起,清脆的撞击声如碎玉落盘。
李云姝款步而入。
她今日着了身雨过天青色素面杭绸褙子,外罩同色比甲,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白玉镂雕竹节簪,行动间清音微作,越发衬得人温婉如水。
她身后半步,颐和郡主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竖领长衫,下配月白百褶裙,臂间挽着浅碧色披帛。
发髻梳得比往日稍正式些,戴了成套的珍珠头面,米粒大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晃,漾出柔和光晕。
她比李云姝略高挑些,此刻微微垂首,步履从容,通身透着皇室宗女自幼熏陶出的端雅气度,那眉宇间又比寻常贵女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宁静书卷气。
她在门槛处略停,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席间,与薛科的视线撞个正着。
薛科缓缓放下了酒杯。
灯火在这一刻似乎格外明亮,将她耳畔的珍珠映得莹润生辉,也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讶异,与更深处的、被妥帖藏起的欢喜,照得纤毫毕现。
“薛公子。”她依礼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平和,如玉石相击,“又见面了。”
李云姝笑着携她入席,让她坐在那个铺着杏色锦垫的位置,自己则坐在她身侧,温言解释道:“薛公子莫怪,婉心姐姐今日恰巧过府与我叙话。听闻公子到来,想起净慈寺与西山之事,姐姐念着这份恩情,定要亲自来敬公子一杯水酒。我想着公子是豁达之人,便冒昧请姐姐一同入席了。”
“夫人言重了。”薛科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
比起西山草棚的仓促与雨中的模糊,此刻灯下看得更为真切。
她端坐那里,姿仪无可挑剔,气质像轩外挺拔的竹,自有风骨。
“当日之事,本不足挂齿。今日能再遇姑娘,是薛某之幸。”
这话比寻常客套多了一分真切。
颐和郡主指尖轻轻捻了捻袖缘,那里绣着极精细的莲纹,耳尖微赧,唇角笑意深了些:“公子过谦了。”
她执起面前侍女刚斟满的酒杯,手修长细白,姿态优雅却无丝毫造作,“薄酒一杯,聊表谢意,公子请。”说罢,以袖掩面,轻轻啜饮一口。
薛科亦举杯饮尽。酒液温热,滑入喉中,却似乎不及她方才那一眼带来的微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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