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科走近两步，在石案另一侧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薛某虽不擅音律，但人心弦动，自有共鸣。”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语气愈发郑重：“今日唐突，有一言，不得不问。”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诚。颐和郡主心尖一颤，指尖下意识轻按琴弦，预感到了什么，双手在袖中悄然握紧，却依旧抬眸迎视他，声线平稳：“公子请讲。”
薛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道：“若薛某……并非自由身，身负婚约枷锁，前途未卜，姑娘当日赠帕之情，今日……可会后悔？”
他将这残酷的现实，坦荡铺在两人之间。
没有试探，只有近乎赤诚的坦诚，把选择权，连同可能面临的荆棘，一同捧到了她面前。
颐和郡主呼吸微窒，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清越的泛音漫过亭中，压下心底的微澜。
她虽早知那桩婚约，可亲耳听他亲口道出，心口仍似被轻刺了一下。
“薛公子，”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帕子赠出，便是赠出。赠与何人，赠与何种境遇下之人，皆是当时心意。岂有因人事变迁，便言后悔之理？”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坦荡，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婉心虽愚钝，却也知‘心悦君兮’四字，重若千钧。它不该因枷锁而褪色，也不该因阻碍而消亡。它只关乎，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值不值得。”
“值得”二字，她咬得极轻，却重如千钧，砸在薛科心头。
他胸腔震动，喉结微微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底竟藏着这般剔透又勇敢的心意，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似竹似梅的冷香。
“蒙姑娘垂青，薛某……”
“公子不必妄自菲薄。”颐和郡主反而微微笑了，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浅淡却明亮。
“佛寺援手，守礼持重；西山偶遇，见解不俗；如今直面困局，坦诚相告……公子之德之能，婉心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羞怯与决心：“只是，公子既问婉心是否后悔，那婉心也想问公子一句，公子心中所向，可曾因这‘枷锁’而改变？可愿……为自己的心意争一争？”
薛科眸中骤亮，胸膛微微起伏，沉声道：“有何不敢？不敢再隐瞒姑娘，在下薛科，字守义。”
颐和郡主眼睫轻颤，虽早已从云姝处知晓他的身份，可此刻听他亲口坦诚，那份郑重与信任，仍让心里泛起涟漪。
她轻轻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浅笑，语气柔和：“原来将军便是那位威震北疆的镇北将军……久闻大名。”
薛科迎着她的目光，沉声道：“薛家与李尚书府的口头之约，乃家母生前与贵妃娘娘提及，我此前戍边，未加深思。如今……”
他语气转冷，“李府行事张扬，贵妃娘娘步步紧逼，这婚约，已非我所愿。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凝注在她脸上：“更何况，我心中已另有明月皎皎，再难容他人。”
颐和郡主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琴弦，脸颊绯红如霞，心跳如鼓，他竟说得这般直接。
薛科不再犹豫，沉声道：“枷锁是旁人强加，心之所向，乃是本真。我半生纵横沙场，从不知‘退让’二字如何写。只是……”
他眉头蹙起，显出几分真实的烦忧与歉疚，“此事牵连甚广，贵妃娘娘与李府势大，恐为姑娘带来无穷风波，甚至危及姑娘安危。”
颐和郡主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沉默片刻，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将军既已以诚待我，我亦不敢再瞒。”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身份：“我并非普通官家女，乃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颐和郡主，皇后娘娘是我嫡亲姑母。此前隐瞒，实是身处深宫，多有不便，并非有意欺瞒，还请将军见谅。”
亲耳听到“颐和郡主”四字，薛科神色一震。
原来她竟是皇室宗女！震惊过后，心头反而涌起更深的悸动。
他立刻后退一步，以臣子之礼，深深一揖：“末将薛科，参见郡主。此前不知郡主身份，多有失礼冒犯之处，万望郡主海涵！”
颐和郡主连忙虚扶一下，声音柔和：“将军快快请起。此处并无旁人，不必多礼。”
她看着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轻声补充：“我的身份，或许会让事情更复杂，但……也或许，能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远处传来李云姝与谢行舟的说笑声，渐行渐近。
薛科与颐和郡主同时敛神，一个退后半步负手而立，一个垂眸抚平袖口褶皱，待那两人踏入亭中时，已是寻常模样。
只是两人眼角眉梢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神采，泄露了方才那场剖心之谈的惊心动魄。
谢行舟手中提着一只青瓷茶壶，李云姝端着托盘，上置四只天青釉茶盏。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亭中，仿佛只是寻常归来。
“让薛兄久等了。”谢行舟含笑将茶壶搁在石案上，“新沏的秋露白，凉了就可惜了。”
李云姝将茶盏一一摆开，目光不经意掠过颐和郡主，见她虽垂眸静立，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绯红。
她心下会意，只弯了弯唇角，什么也没说。
四人重新落座。
薛科与颐和郡主隔案而坐，中间隔着那壶新沏的茶。谢行舟提壶斟茶，水声潺潺，茶香四溢。
他将茶盏先奉至颐和郡主面前，语气自然妥帖：
“陈姑娘，请用茶。”
颐和郡主微微颔首，正要接过，薛科在旁从容开口，语气坦荡平和：
“行舟兄，不必遮掩，我已知晓陈姑娘正是颐和郡主。”
一句话落，谢行舟提壶的手微微一顿，与李云姝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立刻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都笑了。
谢行舟朗声一笑，半点不见尴尬，语气松快许多：“既如此，咱们也不必再藏着掖着，自在说话便是。”
李云姝也弯唇浅笑，语气温软从容：“姐姐既已坦诚，我们便都放下虚礼，都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颐和郡主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笑，轻声道：“本就是私下小聚，称谓无妨，随心自在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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