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你还回来干什么，佛主怎么还不收了你！”
一个老妪从外面冲了进来，拿着擀面杖对着腌臜男就抽。
腌臜男一边躲，一边嚷嚷往外跑，“老婆子，你打我干啥，你打死我，你就没儿子了。”
出门撞见债主堵在门口，又回来看见破床上的婴儿，越看越来气。
“赔钱货，赔钱货，哪有钱养大你。”
腌臜男又冲进去，一把抓起婴儿，提溜着往外走。
产妇产后虚弱，从炕上滚下来，抱住他的腿哭：“孩子他爹，你要干什么呀？这是咱们的孩子呀！”
“干什么？扔了，哪有钱给他吃吃喝喝！”
腌臜男一脚踢开刘氏，老妪又从灶房冲过来，抢过孩子，大骂他畜生。
三个人在屋里扭成一团，婴儿被扯来扯去，吓得哇哇大哭。
混乱中，腌臜男不顾婴儿死活，一用力，婴儿从他手里甩出去，飞出了茅草窗口。
“扑通”一声，婴儿摔在屋外的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哭声戛然而止。
产妇疯了一样扑出去，但一头野狼比她还快，一口叼住婴儿，窜进树林，一下没了踪影。
野狼叼着婴儿，钻进后山的乱石岗，狼眼里冒着绿光。
它把婴儿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爪子按住，迫不及待地低头啃咬。
襁褓被扯开，婴儿开始凄厉大哭。
狼牙很快先啃在他左脸上，撕下一块肉，又啃在左眼上，眼珠被带了出来。
接着狼嘴将整个婴儿头颅咬住，婴儿疼得没了哭声。
“孽畜，造孽啊！”
一个苍老声音颤巍巍地响起，一根木棍砸在狼头上。
野狼吃痛，丢下婴儿，龇着牙回头。
一位穿着破袈裟的老和尚站在三丈外，手里的木棍还举着，野狼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
老和尚扔掉木棍，蹲下掀开破烂的襁褓，倒吸一口凉气。
婴儿左脸被啃掉一大块，骨头都露出来了；左眼珠子不见了，只有一个血洞，脖子上也还有几处牙印。
“阿弥陀佛，真是造孽啊。”
老和尚取出一瓶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脱下袈裟把孩子裹起来，抱在怀里。
“能不能活，看你气运了。”
老和尚带着婴儿回到一座破败的小寺庙，庙门写着“莲花寺”三个字。
三间破瓦房，正殿供着一尊缺了手指的佛像，偏殿是柴房，还有一间是和尚的卧房。
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边长了半人高的草。
老和尚把婴儿放在炕上，烧了热水，仔细清洗伤口。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颗发黄的丹药，捏碎了化在水里，一点一点喂给婴儿。
婴儿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命不该绝。”
婴儿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夜，烧得浑身滚烫，老和尚用湿布给他敷额头，喂丹药水，一刻不敢合眼。
第四天，婴儿退了烧，睁开了仅有的一只右眼，黑亮黑亮的，像颗葡萄。
老和尚在佛像前磕了个头，“佛祖保佑，这孩子活下来了。”
婴儿模样吓人，左脸凹下去一块，左眼没了，伤口愈合后留下一片狰狞的疤痕，但眉心有个卍字。
“命带浩劫，劫后必有大运，你就叫释延浩吧。”
释延浩一天天长大，老和尚教他念经、打坐、识字、挑水、劈柴。
释延浩只有一只眼，半边脸是疤，村里的孩子见了他就跑，还拿石头砸他。
“独眼怪，鬼脸和尚！”
释延浩不哭，也不恼，蹲在地上把石头捡起来，规规矩矩放在路边。
了尘和尚看见了，叹口气，“浩儿，你不恨他们？”
释延浩摇头，“师父说过，万事有因果，他们砸我，是他们的因果；我不恨，是我的修行。”
释延浩十二岁那年，老和尚走了，给他留了一本手抄的《金刚经》，让他去大悲寺。
“大悲寺有真佛，可以结佛婴，成佛果。”
释延浩一路向西，没有钱，没有干粮，只有一身破僧袍和一本经书。
饿了就沿路乞讨，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睡在破庙或大树下。
他相貌可怖，半边脸塌陷，一只眼珠空洞，常人见了都躲着走。
有的人家嫌弃他，拿扫帚赶他；有的人家可怜他，给他一碗稀粥。
释延浩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不给也不恼。
有一次，他走到一个小镇，饿得头晕眼花，敲了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个胖妇人看见他的脸，尖叫一声，把门摔上了。
释延浩站在门口，正要离开，一个小女孩从门缝里伸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块饼。
“给你。”女孩把饼塞给他，又把门关上了。
释延浩拿着饼，在门口念了一百遍阿弥陀佛。
过毒瘴林、渡风暴河、过火焰山、遇雪崩、陷流沙、遇劫匪……
经历无数磨难，心里总有股执念，要活下去，要修行。
悬崖百丈高，上没有路，下没有桥。
释延浩坐在崖边，念了一夜经。
天亮时，他发现崖壁上长着一棵老藤，便顺藤爬下去。
老藤在中间断了，摔下去，摔断两条肋骨，躺了半个月才能走动。
十五年后，释延浩终于望见了大悲寺的金顶。
寺庙建在山上，山门前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他和其他僧人一样，一步一拜，拜上山顶。
膝盖磨烂了，额头磕出血，他拜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山门大开，僧侣上万，佛像无数，广场上更有数万远道而来的苦行僧。
释延浩进去的时候，满身尘土，满脸伤疤，很狰狞。
几个年轻僧人皱眉，想赶他出去，恰逢方丈慧明大师路过，看见他额头上的卐后，叫住了他。
“这位小师傅，你来大悲寺何事？”
释延浩跪下，磕了一个头，“见过大师，小僧前来求结佛婴，成就佛果。”
“结佛婴需要佛根，你读过佛经吗？”
释延浩从怀里掏出泛黄的手抄《金刚经》，“读过，我师父教的。”
慧明大师接过经书，翻了几页，发现经书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虽稚嫩，句句见地。
他又看了看释延浩的脸，看了看他的眼睛，最后落在卍字上。
“你跟我来。”
慧明大师带他来到大悲寺后院，后面陆陆续续有大量高僧跟来。
进入后院后，释延浩发现中间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金色的叶子，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
菩提树下，有一个蒲团。
“小师傅，请你坐上去，诵读你会的经文。”慧明大师和蔼地对释延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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