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在“铁牛”的咆哮和工人们的汗水中飞逝而过。
那条被雷建军命名为“北风”的新路,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黑瞎子山沉睡百年的原始林海,顽强地延伸到了那个废弃的火车站台。
当第一辆满载着山货的ZIL-157军卡,沿着新路轰隆隆地开上站台,与苏漫早就等候在那里的火车皮完成对接时,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这条路,彻底打破了陈副县长等人企图通过封锁公路来扼杀庄园的图谋。它像一根主动脉,将黑瞎子山的血液,输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庄园的厂房里,灯火通明。
新来的两台车床在方志平的调试下,已经开始运转。第一批产品,不是什么复杂的机械,而是伐木用的锯条和剥皮用的猎刀。
这些用从苏联换来的合金钢打造的工具,其锋利度和耐用性,远超供销社里卖的那些粗制滥造的货色。
马爷的二儿子,马栓,拿着一把新出炉的猎刀,对着一根碗口粗的冰柱子随手一挥,冰柱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好刀!”马栓的眼睛放着光,“雷老板,这刀咋卖?我全要了!”
“不卖。”雷建军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这是给你们猎王会兄弟的福利。每人一把,不要钱。以后坏了、钝了,随时拿回来换。”
猎户们爆发出比上次更热烈的欢呼。如果说之前给钱给肉是收买人心,那现在这种实实在在的好处,则让他们彻底归心。雷建军不只是他们的老板,更是能让他们在这片山林里活得更好、更有尊严的领头人。
“但是,我也有个规矩。”雷建军的声音压过了欢呼声,“这刀,只能咱们自己人用。要是让我发现谁把刀卖给了外人……”
他没说后果,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苏漫站在一旁,看着雷建军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整合着这股庞大的力量,心里感慨万千。这个男人,天生就是个王者。
“建军,第一批货款已经到了。一共是二十三万。”苏漫把一张存单递给他,“南方的市场已经打开,他们对我们的药材和皮货评价很高,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但是……”
“但是什么?”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苏漫皱起眉头,“价格太好了,好得有点不正常。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故意抬高我们的货价,想让我们把所有的产能都压在这上面。”
雷建-军接过存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眼神却很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愿意买,我们就敞开了卖。”他把存单塞进口袋,“钱到了,正好。方老师,那个东西可以开始建了。”
方志平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小型的水力发电站。选址就在庄园后山的一条瀑布下。有了电,那几台机器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庄园才能摆脱对柴油的依赖。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庄园像一台刚刚启动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雷建军的驱动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然而,在机器的阴影里,总有眼睛在窥探。
这天,阿元像往常一样,在林子里巡视。她不喜欢走人走过的路,而是像一只狸猫,在树梢和岩石间穿行。
当她路过“北风”路靠近火车站的那一段时,她停了下来。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奇怪,不是普通村民穿的棉鞋或胶鞋留下的,而是一种带有特殊花纹的军靴鞋印。而且,从脚印的间距和深浅来看,留下脚印的人,受过专业的训练,行动极为敏捷。
阿元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雪。雪里,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黑色粉末。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她没有声张,而是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林子里,循着那串脚印,一路追踪下去。
脚印最终消失在一片乱石堆旁。阿元在一块石头缝里,发现了一枚黄铜弹壳。
是VSS狙击步枪的特种弹壳。
她把弹壳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杀机一闪而过。
她没有立刻回报,而是继续潜伏在附近。她有种直觉,这些人还会回来。
果然,两天后的夜里,两个黑影再次出现在了那段路旁。他们手里拿着测量仪器,似乎在勘测着什么。
其中一人,正是那个沉默的俄罗斯技工。而另一人,阿元没见过,但从他走路的姿势和警惕的眼神来看,绝非善类。
两人在一棵巨大的红松下停了下来,似乎在争论着什么。那个陌生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指指点点。
阿元像壁虎一样贴在几十米外的一棵树干上,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她听不懂俄语,但她能看懂他们的口型和动作。
他们在找东西。
而且,他们似乎对这条新路非常感兴趣。
就在这时,那个陌生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向阿元藏身的方向。
阿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的最后一丝轮廓也缩进树干的阴影里。
陌生人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对技工说了几句,两人便迅速离开了。
阿元等了很久,直到确认他们彻底走远,才从树上滑了下来。她走到那棵红松下,仔细地检查着。
在树根的泥土里,她发现了一个刚刚被掩埋好的小东西。
一个金属探测器。
阿元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不是来搞破坏的。他们是在……探矿。
雷建军那个用来和格里申交易的谎言,似乎正在被这群神秘的第三方势力验证。如果谎言被戳穿,格里申这条线就会断,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些人真的在山里发现了什么……
那黑瞎子山,将永无宁日。
当晚,阿元回到庄园,找到了雷建军。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弹壳和那个小型的金属探测器放在了桌子上。
雷建军拿起弹壳,看了一眼上面的标记,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克格勃的特工……”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安德烈的小队已经完了。这些人,是另一拨人。”
他看着那个金属探测器,突然明白了苏漫的担忧。
“好一招‘驱虎吞狼’。”雷建-军冷笑一声,“有人故意放出消息,说黑瞎子山有矿,引来了这些贪婪的豺狗。同时又在市场上抬高我们的货价,让我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生产上,无暇他顾。”
这个局,设得比陈副县长那种简单粗暴的手段,高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哥,怎么办?”赵铁柱也凑了过来,他虽然听不太懂,但也感觉到了危险。
“他们不是想探矿吗?”雷建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那咱们就帮他们一把。”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后山一片地势险峻、人迹罕至的区域,那里被他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这个地方,叫‘阎王鼻子’,是个风口,常年积雪不化,下面是几百米深的冰川裂缝。明天,你带人去那里,给我挖。”
“挖?挖啥?”赵铁柱一脸懵。
“就挖个大坑。然后,把我们从黑河换回来的那些废弃的、生锈的机器零件,还有车床切削下来的那些合金废料,全都给我埋进去。”雷建军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再从格里申那里,弄一些放射性矿石的粉末,洒在上面。”
方志平倒吸一口凉气:“雷先生,您这是要……伪造一个矿区?”
“伪造?”雷建-军笑了,“不,我是要给他们一个他们想要的‘真相’。一个能让他们为了抢夺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宝藏’。”
他看着阿元:“从今天起,你什么也别干,就给我盯死那两个人。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阿元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一场围绕着一个虚假矿藏的巨大阴谋,在黑瞎子山的冰天雪地里,悄然拉开了序幕。雷建军这一次,不仅要当猎人,还要当一个能搅动风云的棋手。
“阎王鼻子”这个地方,连最胆大的老猎户都绕着走。那里的风像刀子,能刮进人的骨头缝里。
但现在,这里却热火朝天。
赵铁柱带着一支由最强壮的工人和猎户组成的突击队,顶着风雪,硬生生在这片冻土上开凿。他们没有用“铁牛”,那东西动静太大,容易暴露。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办法——钢钎、铁镐,还有雷管。
雷管是雷建-军通过格里申的渠道,用十张上好的狐狸皮换来的。
“轰!”
一声闷响过后,冻土被炸开一个大坑。工人们立刻上前,把一筐筐从车间里运来的金属废料——生锈的齿轮、断裂的钻头、还有闪着诡异蓝光的合金切屑,一股脑地倒进坑里。
赵铁柱抓起一把从一个铅皮罐子里倒出来的灰色粉末,均匀地撒在废料上。这粉末有微弱的放射性,是格里申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一个废弃的核潜艇基地里偷运出来的。
“哥,这玩意儿……真能唬住那帮老毛子?”赵铁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他们信的不是这东西,是他们自己的贪婪。”雷建-军站在坑边,看着工人们把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去,再铺上从别处运来的积雪,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残破的、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俄文和一些看不懂的符号,画着一幅潦草的地图。地图的终点,赫然就是“阎王鼻子”的位置。
这是他让方志平连夜伪造的,做旧的手法是跟一个倒腾古玩的倒爷学的,足以以假乱真。
“把这个,‘不小心’丢在他们勘探的那条路上。”雷建-军把地图交给赵铁柱。
另一边,阿元像一个幽灵,死死地缀着那个俄罗斯技工和他的神秘同伴。
这两人,技工叫伊万,那个神秘人叫德米特里。德米特里不是克格勃,他来自一个更神秘的组织——苏联地质勘探与矿产部下属的“第9局”。这是一个专门在境外寻找和掠夺战略资源的秘密机构。
他们确实是循着“黑瞎子山有矿”的传言而来。这个传言的源头,他们也查不清,只知道是从南方一个港口城市传出来的。
两天来,他们用最先进的设备,几乎把“北风”路沿线都扫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德米特里已经开始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就在他准备向上级汇报,申请撤离的时候,伊万在他们经常路过的一棵树下,发现了一张被雪半掩着的羊皮地图。
“这是什么?”德米特里抢过地图,展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地图的风格古老而神秘,上面标注的地点,正是他们从未涉足过的后山深处——“阎王鼻子”。
“宝藏图?”伊万也凑了过来,一脸惊奇。
“不,这不是宝藏图。”德米特里用手抚摸着羊皮纸的纹理,眼神狂热,“这是几十年前,白俄军官逃亡时留下的矿脉勘探图!你看这个符号,这是沙俄时期用来标注钨矿的特殊标记!”
这个发现,让德米特里彻底推翻了之前的怀疑。他立刻向上级汇报,声称发现了重大线索,并申请调动更专业的设备和人手。
一场由雷建-军导演的大戏,正式开演。
然而,棋局的发展,很快超出了他的预料。
德米特里的汇报,在“第9局”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同时,这份情报,也被安插在“第9局”内部的克格勃间谍截获了。
克格勃的远东分局,对于安德烈小队的覆灭一直耿耿于怀。他们不相信安德烈是死于普通的边境冲突,他们怀疑这背后有更深的阴谋。当他们得知“第9局”在黑瞎子山发现了“战略级矿脉”时,立刻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克格勃内部形成:那个叫雷建-军的中国人,很可能早就发现了这个矿脉,他之前的一系列行动,都是为了独占这个宝藏!安德烈小队,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他灭口的!
这个猜测,虽然荒诞,但完美地解释了之前所有的疑点。
于是,两股来自苏联的强大势力,怀着不同的目的,像两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同时扑向了黑瞎子山。
他们不知道的是,搅动这池浑水的,还有第三方。
在香港,一间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豪华办公室里,一个穿着唐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放下了电话。
“老板,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苏联人已经上钩了。”一个年轻的助手恭敬地站在一旁。
“很好。”老者端起一杯上好的龙井,轻轻吹了口气,“黑瞎子山的那片原始红松林,英国人、美国人都想要。但想从中国人手里直接买,难如登天。现在,让苏联人去闹,把水搅浑。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以‘调停者’和‘投资者’的身份进去,收拾残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个叫雷建-军的小子,有点意思。派人去接触一下,看看是能为我所用,还是需要……清除掉。”
一时间,小小的黑瞎子山,成了多方势力角逐的棋盘。而始作俑者雷建-军,还被蒙在鼓里。
他只知道,他的计划成功了。
阿元传回消息,德米特里和伊万已经带着更专业的设备,偷偷潜入了“阎王鼻子”区域,并且在那个伪造的矿坑附近,有了“重大发现”。
同时,格里申也发来了电报。他用几乎是白送的价格,给雷建-军运来了一大批柴油和武器弹药。作为交换,他希望雷建-军能默许“第9局”的勘探行动,并且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帮助”。
雷建-军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他成功地把火引到了别处,但这场火,似乎有越烧越大的趋势。
这天晚上,苏漫冒着风雪,赶到了庄园。她的脸色异常严肃。
“建军,出事了。”她递过来一份报纸,是省里的内参,“省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要来黑瞎子山,调查‘非法采矿’和‘破坏国有林产资源’的问题。带队的,是省地矿厅的一个副厅长。”
雷建-军接过报纸,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陈副县长背后的人,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他们显然也收到了风声,坐不住了。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把事情闹大,然后名正言顺地把整个黑瞎子山都收归国有?”赵铁柱在一旁气得直跳脚。
“不,他们是想摘桃子。”雷建-军把报纸扔进火盆里,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他们知道山里有‘矿’,但不知道具体位置。所以让苏联人当探路的狗,等狗找到了肉,他们再以主人的身份,出来把肉和狗一起收了。”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我们怎么办?”苏漫也急了,“调查组明天就到县里,后天就要上山。我们那个假矿坑,骗得了苏联人,可骗不了国内的专家!”
一旦谎言被戳穿,雷建-军将面临“欺骗国家,勾结境外势力”的重罪,万劫不复。
庄园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雷建-军走到屋外,看着漫天风雪。寒风吹在他的脸上,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棋局,已经失控了。他从一个棋手,变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能被碾碎。
退,是死路一条。
那就只能……掀了这棋盘!
他转身回到屋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方老师,你立刻去一趟市里,找一家最权威的报社。把我们庄园带领山民开荒修路、发展生产、脱贫致富的事迹,给我捅出去。要写得感人,写得催人泪下。记住,要把我们塑造成新时代愚公移山的典范。”
“铁柱,你连夜带人去‘阎王鼻子’,把那个矿坑给我炸了!炸得越深越好,越彻底越好!然后,制造一场雪崩,把整个‘阎王鼻子’都给我埋了!做得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人工痕迹。”
“苏漫,你动用你所有的关系,把省调查组要来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格里申。”
众人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立刻分头行动。
最后,雷建-军看向阿元。
“你,跟我走。”
“去哪?”
“去县城,见调查组。”雷建-军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决绝的火焰,“他们不是要查吗?我亲自去给他们当向导。我要带他们去看看,这黑瞎子山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藏’。”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大火,烧得更旺,烧到所有人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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