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只点了一盏孤灯。
昏黄的灯光,将父皇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书案后。
而是站在那副巨大的沙盘前。
背对着我。
我走进去,殿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关上。
整个大殿,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
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来了。”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听不出喜怒。
“儿臣,来了。”
我平静地回答。
他没有转身。
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沙盘上,那片刚刚被纳入大炎版图的,广袤的草原。
“真美啊。”
他喃喃自语。
“开疆拓土,这是太祖都未曾完成的伟业。”
“朕,做到了。”
“不。”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你,做到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
灯光下。
我才发觉,他好像,瞬间苍老了许多。
两鬓,已然斑白。
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和疲惫。
“稷儿。”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复杂。
“朕,有时候,真的很害怕。”
“朕怕,你不是上天赐予大炎的麒麟儿。”
“而是一个,披着我儿外衣的,不知名的鬼魅。”
他的话,让我心中一凛。
但他,却又摇了摇头。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重要的是,这大炎,这天下。”
“容不下两轮太阳。”
他的话,终于说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这,是摊牌。
是最后的,通牒。
他想让我,交出权力。
退回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储君的位置上。
安安分分地,等待着,他老去,死去。
然后,再继承这一切。
这是,他能给我的,最后的仁慈。
也是,他身为一个君主,最后的尊严。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名义上的父亲。
这个,给了我生命,也曾给了我无限荣宠的男人。
我没有愤怒。
也没有恐惧。
心中,甚至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悲哀。
为他,也为我自己。
“父皇。”
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您错了。”
“错的,不是太阳太多。”
“而是,天,太小了。”
我走到沙盘前,伸出我那只依旧显得稚嫩的手。
轻轻地,拂过了沙盘上,那些山川,那些河流。
“您看到的天下,是这里。”
我指着大炎的版图。
“而我看到的天下……”
我的手,划过沙盘的边缘,指向了那片代表着无尽海洋的,空白的区域。
“是这里。”
“是西边的沙漠,是南边的雨林,是东边大洋彼岸,那片更为广袤的大陆。”
“儿臣想要的,不是守成。”
“儿臣想要的,是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日不落的盛世!”
“我大炎的龙旗,将插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大炎的宝船,将航行在每一片已知的海域。”
“儿臣要让后世万代,都活在我大炎的光辉之下。”
“这,才是儿臣的道。”
“为此,儿臣需要权力。”
“绝对的,不容置喙的权力。”
我的话音落下。
整个御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父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他看着我,这个在他面前,侃侃而谈,描绘着一个他从未敢想象过的宏伟蓝图的八岁儿子。
他脸上的表情,在震惊,骇然,和一种无力的苍白之间,来回切换。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我们父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他的雄心,是守住这片祖宗的基业。
而我的野心,是吞下整个星辰大海。
道不同。
不相为谋。
“所以……”
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是不肯放手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
殿外。
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金属甲叶碰撞的声音。
那是,玄甲卫的声音。
那支,曾经只听令于他一人的,最忠诚的卫队。
父皇的身体,猛地一晃。
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什么都懂了。
这场棋局,从我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
那双曾经充满了威严和猜忌的眼睛里。
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走到那张龙椅前。
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扶手。
良久。
他拿起御案上,那方代表着天下权柄的传国玉玺。
走到我面前。
将它,放在了我小小的手掌里。
“这天下……”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以后,是你的了。”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后走去。
那曾经挺拔如山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的,萧瑟与落寞。
我手捧着那方依旧温热的玉玺。
站在大殿中央。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属于我的,全新的时代。
君临天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