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凝滞的胶体。
方静婵、方景行、方乐蓉……
所有方家的核心成员，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再到极致的骇然。
他们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在状若疯魔的老太太、被一巴掌扇懵的方令仪夫妇，以及许辞早已消失的大门之间来回扫视。
“亲……亲生骨肉？”
方景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张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地闪回。
那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那高挺的鼻梁……
那与生俱来的、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桀骜……
无数个画面疯狂重叠、拼接，最终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轰——！”
方景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跌坐在沙发上。
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那小子眼熟！
方令仪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身旁的宋怀瑾一把死死捞住。
她那张清冷如月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尽的苍白与破碎。
“妈……”
她死死抓着丈夫的胳膊，指甲深陷进皮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说什么？”
“您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方玉兰双目赤红，指着方令仪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眼瞎了吗？！”
“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就站在你面前，你不仅认不出来，还拿一个亿的支票去砸他的脸！”
“他是要饭的吗？！”
“你就是这么当妈的？！”
角落里，一直装蘑菇的杜明远狠狠咽了口唾沫，脖子缩得更紧了。
他心里在疯狂咆哮。
老子看出来了！可老子敢说吗？！！
方景行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旁边正在抹眼泪的花佩兰，声音都在发颤。
“老婆！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花佩兰看着丈夫那张写满震惊和懊悔的脸，眼底的委屈彻底化作了失望的怒火。
“是！我是在饭桌上就看出来了！”
她用力甩开方景行的手，哭着吼了回去。
“他的长相，他的神态，根本就是我们方家的孩子！可那又怎么样？！”
方静婵捂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厉声质问。
“既然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早说？！”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那样对他！”
“告诉你们？”
花佩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毫不退让地指着方静婵，将所有的委屈与愤怒在此刻尽数引爆。
“妈连身份都不敢暴露，指鹿为马，把你们一个个都改了姓！我敢多嘴吗？！”
“现在事情搞砸了，你们把人逼走了，反倒把责任全都推到我头上来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声音却愈发凄厉。
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将方家那层高高在上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我一个嫁进方家的外人都看出来了，你们呢？”
“你们这些血脉至亲呢？！”
“亲生母亲拿一个亿的支票让自己的儿子滚蛋！”
“亲舅舅叫嚣着要让自己的亲侄子全家陪葬！”
“亲大姨更是直接叫来保镖，要把自己的亲侄子当场处理掉！”
花佩兰的质问，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你们的良心呢？！”
“是不是早就被狗吃了？！”
这番话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方家所有人的脸上。
方令仪脸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到几乎要窒息。
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许辞离开时那双冰冷、嘲讽、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怀瑾……”
她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
仰着那张煞白如纸的脸，声音碎得像一地玻璃
“那……那真的是我们的孩子吗？”
“真的是二十七年前，在医院里被掉包的那个孩子吗？”
宋怀瑾脸色灰败如土。
在被岳母点醒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初见许辞时那股莫名的熟悉与拉扯感究竟从何而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眼缘！
那是镌刻在骨子里，跨越了二十七年光阴的血脉共鸣！
可他做了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被羞辱、被威胁，甚至差点被保镖围殴。
却始终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冷眼旁观！
宋怀瑾痛苦地闭上双眼，眼眶瞬间通红，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玻璃碴。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
得到确认的那一秒，方令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就在刚才，这只手轻飘飘地签下了一个亿的支票，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砸在了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脸上！
巨大的悔恨化作实质的耳光狠狠抽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她像个疯子一样推开宋怀瑾，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门外冲。
“我的孩子……我要去把他追回来！我的孩子……”
“站住！”
方玉兰一声厉喝，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追回来？你拿什么追？”
“小辞这孩子性子硬，本来我是打算让你们和他先认识认识，慢慢再让他认亲。”
“可你刚才高高在上拿钱砸他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得罪死了！”
“他现在连我这个老太婆都不认了，你现在追上去有什么用？”
“可……可那是我的孩子啊！”方令仪哭着辩解。
“你的孩子？”
方玉兰嗤笑一声。
“这十多年里！你们谁还提起过他半个字？！”
“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现在人好端端地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认不出！”
“把人气走了，逼走了，又哭着喊着要去追！”
“方令仪！宋怀瑾！你们还要不要一点脸？！”
方令仪被这番话骂得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宋怀瑾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妻子，羞愧地将头深深埋下。
“妈，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方静婵和方景行也赶紧上前认错。
“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我们只是怕您被外面的骗子给骗了，绝对不是有意要针对……针对小辞的！”
“被骗？”
方玉兰怒极反笑。
她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属于亚洲第一门阀家主的滔天威压。
“就算你们不知道他是谁！”
“难道你们连我方玉兰是谁都不知道了吗？！”
“在你们这帮畜生心里，我方玉兰就是那种会被一个毛头小子骗得团团转的老糊涂？！”
冰冷的声音响彻大厅。
方静婵、方景行等人被这股气势骇得齐齐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太太……”向姨扶着方玉兰在沙发上缓缓坐下。
花佩兰走上前，将那个锦盒重新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方玉兰看着被送回来的“碧海游龙镯”，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缓了许久才终于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想起沈莉莉问过的那个问题。
抬起头，冰冷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宋怀瑾和方令仪的身上。
“当年我问过你们。”
“如果有一天你们的亲生儿子找回来了，方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对夫妇身上。
方令仪抹了把眼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切。
“妈，我一定会让小辞回来的！”
“小源是我们从小教到大的，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最是温和懂事，他们兄弟俩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
“蠢货！”
方玉兰听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摆了摆手，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我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不然你们两口子就跟着你们的好儿子方源一起滚出方家！”
方令仪和宋怀瑾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敢出声。
此时，一旁的方乐蓉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的脑子里正疯狂回放着昆仑神光号上，那个青年当着全华国名流的面，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顿宣告的画面。
“我许辞这辈子就算是去要饭！”
“也绝不入你方家的门！”
完了！
方乐蓉眼前一黑，彻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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