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暗度,倏忽一载,翊坤宫的海棠又绽满整个庭院。
年世兰慵懒地斜倚在软榻边,刚拈起一块蟹粉酥放入口中,就听到一阵窸窣响动。
她掀眼看去,只见颂芝捂嘴窃笑,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猥琐转溜,踮着脚由远及近,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耗子向她奔来。
年世兰喉间一哽,蟹粉酥卡在嗓子眼,顿时涨得满脸通红,玉指死死掐住锦缎领口。
见状,颂芝慌忙上前,轻轻给她拍背:“娘娘莫急,喝口茶顺顺......”
一盏茶猛然灌入腹部,年氏兰方才缓过来。
“咳咳咳......”她眼神古怪中透着几分恼怒,芊手一戳颂芝脑门,把人推远了些:
“去去去,离本宫远点,本宫的大宫女何曾这般上不得台面,带你出去得丢死个人。”
颂芝闻言,怔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主子话中之意。
“哎呀~娘娘!”她脸上不仅不见一丝羞愧,反而堆起几分难以言表的龌龊:
“奴婢这是有天大的喜讯向你禀报。”
简直有碍观瞻,丑得人眼睛疼!年世兰别开脸,没好气道:“有话赶紧说。”
“娘娘,大老爷的事情办成啦!”颂芝语气中充斥着激动:
“今日早朝王大人弹劾甄远道贪污受贿,证据确凿。
不成想,瓜尔佳鄂敏竟也横插一脚,不止当众揭发甄远道私藏前朝诗籍,还说甄远道曾隐晦表示过,皇上对待手足太过严苛,为塞斯黑鸣过不平。
那架势,简直要把甄远道踩进泥潭里。”
“此话当真?!”年氏兰双眸瞪得极大,里面早已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千真万确!”颂芝忙不迭点头,又幸灾乐祸开口:
“皇上震怒,当场将甄氏满门抄家流放至宁古塔,不日便要启程。”她话锋一转,接着道:
“真真是报应不爽!还是大老爷有法子,谁能想到,刚正不阿的言官王大人,竟是大老爷一手培养的人!倒是那个鄂敏,为了正使之位,也是豁出去了........”
“噗嗤——”年世兰听着颂芝的喋喋不休,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初时是压抑的呜咽,渐渐化作震彻殿宇的长笑:
“好!好得很!!那贱人也有今天!!!”甄嬛啊甄嬛,想当初你算计年家时,可曾想过有今日?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看着有些癫狂的主子,颂芝并不觉得害怕,反倒是满满的心疼。
她起抬手,替主子拭去眼角沁出的眼泪,轻声劝慰道:
“娘娘,如今甄氏一族已倒,也能祭奠大将军在天之灵了。”
“祭奠?”年世兰嘴角噙上一抹冷笑,语气寒彻入骨:
“即是祭奠,又怎能少的了鲜血?璟贵妃不许本宫取甄嬛性命,可没说不让本宫动甄氏一族,流放路上死人....再正常不过。”
听到这话,颂芝眸光微闪,想说些别的,话到嘴边又咽下,终是顺着主子的心意附和:
“主子放心,奴婢会传信给大老爷,让他小心行事。”
她本想说,果郡王肯定会差人,暗中照顾甄氏族人,恐是不易得手。
但转念一想,那么多人,他怎能全部照应过来?那便能解决几个是几个,也足够菀嫔好一阵伤心了。
这一年以来,自己和周宁海两人,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
一方面,得想方设法给西苑阁的菀嫔找麻烦,搓磨对方;
另一方面,还得悄无声息给菀嫔与果郡王打掩护,加深两人的感情。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每次他们把菀嫔折磨得苦不堪言,果郡王就如天神下凡般,救她逃出苦海。
事实证明,女人在困境中是最容易被感动的,如今两人用鹣鲽情深来形容也不为过。
...............
养心殿内,残阳透过朱红大门,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议政结束,大臣们的朝靴声渐远,唯有一人,仍然立在御案下,不曾离去。
孙妙合袍角在金砖上蹭出细响,几次抬眼望向御座,终是垂手侍立。
“说吧。”皇上目光从奏折上抬起,语气温和:
“吞吞吐吐的做何?都是一家人,有话不妨直言。”
“微臣愧不敢当。”孙姝合赶紧惶恐行礼,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其实...微臣有一事想请教皇上,只是不知当不当说。”
皇上对他的态度甚是满意,知分寸,懂尊卑,比之年羹尧不知道强多少倍。
他满含笑意开口:“行了,朕恕你无罪,有话但说无妨。”
孙姝合喉结滚动,斟酌着用词:“微臣斗胆一问,皇上是否在暗中寻找先帝遗物,能号令暗卫的红髓五爪金龙玉佩?”
话甫出口,皇上瞳中暖意刹那间凝结成霜:“你从何处听来?”
孙姝合将头压得更低,略带颤抖的声线,从帽檐下传出:
“启禀皇上,是…是微臣自行揣测。若真有此事,微臣或....知其所在。”
“果真?!”皇上蓦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还不细细道来!”
这玉佩对他实在太过重要,这可是能号令紫禁城所有暗卫的信物。
说句不好听的,这东西一日未寻到,他连睡觉都得两只眼睛轮流站岗,生怕稍有不慎,便在睡梦中遭人暗杀。
孙姝合轻吐一口气,语气愈发恭谨:
“启禀皇上,微臣尚在江南时,先帝曾遣一暗卫数次向臣传达旨意,微臣虽未见过他的真容,却对其声音记忆犹新。”他稍作停顿,接着道:
“微臣前两日偶遇果郡王,他身边的侍卫长,声音与那暗卫毫无二致,微臣绝不会听错。故而,微臣推断,那玉佩在果郡王手中。”
言罢,空旷的大殿内只余铜漏滴答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他小心翼翼觑了眼皇上的脸色,又迅速深深低下头去,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啊!
“允礼呀......”皇上低声重复,忽而轻笑一声,只是墨黑瞳孔里翻涌着满满讥讽:
“皇阿玛倒是偏爱有加。”右手无意识蜷起,摩挲着指节上的玉扳指。
允礼私藏先帝给的玉佩,究竟有何企图?
自保?亦或是谋反?
呵!说他对皇位没有丝毫觊觎之心,自己打心眼儿里不信。
罢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私藏此物,便已是罪不可饶!
皇上指腹不断碾过,扳指上繁复的云纹,冰凉触感顺着血脉漫至眼中,映得眼底翻涌的杀意越发浓烈........
半个时辰过去,孙姝合终于离开了养心殿。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拢了拢暗纹朝服,将方才那副垂首帖耳的模样,敛得干干净净。
“臭丫头。”他轻声嘀咕,眉梢那抹得意终于藏不住。
小妹到底从哪里知道,那么多隐秘的消息,简直比皇上厉害太多!
皇上查了好几年都查不到,咦.....真的好废。
他紧了紧腰间玉带,步履越发轻快向宫门口走去。
得赶紧回去给小妹写信,自从除夕宫宴见过,至今已过去好几个月,怪想她的!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孙姝合这边喜气洋洋,而养心殿的气氛,却因这位意外来客,再度降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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