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湘的身体在止不住地发抖。
心口很痛，愤怒、恐惧、悲伤，一切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堵在那里，仿佛想要将她冻结一般。
她不想去看怀中那人，不断地在心中祈求他不是真的，可他身上淌着的温热血液，又不断地提醒宛湘，再不看他，就永远都见不到了。
“你的亏欠，就是用这种方法来补偿吗？我宁愿从来没有爱过你，宁愿再也不回宣照国，宁愿你就真的像和离书上写的那样走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说来说去，都是埋怨。
“对不起……”
白彧珩抬起无力的手，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可那样近的距离，突然变得天涯海角一般无法触及。
一如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变成了一声声的“对不起”。
“对不起……”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也轻到了几乎听不见，“阿湘，怨我吧……”
到最后，他不再流泪，也不再看着宛湘了。
宛湘终于将他紧紧地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他们此生距离最近的一次，也是距离最远的时候。
绝情剑法的反噬铺天盖地地袭来，她不知道自己的七窍都在流血，体内的灵脉在一道道凌厉的剑气下被尽数斩断，丹田内的灵力失去了控制，无可抑制地向外溢去。
但都感受不到了。
“你知不知道，我想当修士，不是因为跟你赌气，其实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都还小的时候，我就想要修道了。”
“那时候你用符术帮我将风筝找了回来，好生厉害。他们都说，你资质那么好，往后肯定会是十分强大的道修，往后，肯定也会有很多女修想做你的道侣。”
“不知不觉间，我就想要修道了，也想练得一手好符术。”
“离开家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等你来找我，因为你说过的，不管我去了什么地方，你都会来找我的……”
“再后来，我就在想，等学有所成后，再回来站到你面前，让你好好看清楚，究竟是我强，还是那程彩云强。”
“可最后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宛湘絮絮叨叨地说着，积压在心底里的话，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全然不觉她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剧变。
身旁积了一滩仍在不断向外蔓延的血，有白彧珩的，也有她的，纠缠交融，湿热苦涩。
一时间，这世间万物都褪去了色彩，她只看得到怀中的尸体。
为了不被宛湘体内溢出的灵力伤到，绢妖已经退到了远处，眼中尽是疑惑。
怎么回事？不是说无情道在亲手杀了爱人之后，才会彻底修得圆满吗，怎么她的修为不升反降？
陈野带着秦六一赶到时，只见到宛湘如同一个木偶般，抱着白彧珩的尸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空气。
极限的剑法反噬，让她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又如同被一下子抽干了生机的枯木，黑发褪色变白，脸上皱纹遍布，身形消瘦了下去，连衣裳都大了一圈。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明明早上出去的时候，她还是那副青春貌美的模样。
太阳落山时，便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吊着最后一口气，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陈野面色沉重，连忙想要上去打断宛湘的思绪，让无情道的反噬停下来，却被秦六一给拦住了。
“老大，再不去拦住，她就要死了！”陈野急道。
秦六一一脸的惫态，此刻目光却不在宛湘身上，而是观察着四周。
梦域已经撤去了，这里仍旧是荒地。
但残留下来的梦境气息，秦六一对此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华慎凝的手笔。
宛湘与华慎凝并未见过，所以这大概是白彧珩的请求，请她帮助完成这一场杀夫证道。
而且至现在，华慎凝尚未离开，她既在这里看着，却并未阻止宛湘身上的反噬，便证明，这才是真正投身于无情道上必不可少的一步。
孙掌门曾说过，不是只要杀死了自己的道侣，就能够完全走上无情道了，在杀他之前，你首先就要爱他。
在爱他远远胜过自己的时候，亲手杀了他，这从来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而投身了这一途的人，本身就要承受情爱带来的反噬，感情越强烈，反噬越严重。
那在亲手杀死挚爱之人的这一刻，哪里会迎来什么释怀和突破？
那分明是反噬最严重，一路冲上了临界点的时候。
成就无情道的最后一步，竟是彻底被有情吞噬自身。
先毁灭，再重生。
“她不会死的。”秦六一说道。
而后，目光从宛湘的身上一路转到了白彧珩身上。
她知道，宛湘爱他，绝不会对他出手，这其中若无白彧珩的成全，宛湘不可能突破这个临界点。
可这个临界点，就一定是好的吗？
它是绝望、自责、愤怒、无力，是一切交织而成的痛苦，将会伴随着宛湘一生。
她看似走向了光明，实际上却永堕黑夜。
她们都是这样，永远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有情不如无情好。
有情将秦六一困在了九千年前，困在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走出的酣梦洲。
宛湘的情带走了白彧珩的生命，而白彧珩的情给宛湘带来了一世的痛苦。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宛湘仍坐在那里，怀中抱着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她还是那样的状态，枯木一样，吊着一口要死不活的气。
秦六一去找华慎凝了，陈野就在远处守着。
原本见到他们两个过来，绢妖就已经离开了，可在外徘徊了几日后，她还是折返了回来。
“她告诉我说，莫做人，莫化人，”她主动走了上来，看向陈野问道，“是因为不论负心人，还是痴情人，到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吗？”
绢妖选择问陈野，可算是问错人了。
陈野回答：“两个都不当，最后也没有好下场。”
“……”
沉默了一会儿，绢妖兀自坐了下来。
“你的胳膊，也是因为‘有情’没的吗？”
“当然。”
陈野声音干脆利落，且没有半分难过和后悔，这让绢妖不由想起了那天晚上，白彧珩的回答——
“既然是最后的时间了，你不过去多陪陪她吗？”
“不了，我怕她到时候，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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