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南路的老纺织厂旧址，如今连成了一片。三号、四号、五号库的大铁门全换了新的，刷着深蓝色的防锈漆。
四号库里头，又是另一番光景。
地上铺了水磨石，滑溜，不起灰。几十个工人正在安装新进的设备。这不是熬膏的大锅，而是巨大的紫铜炒药机和粉碎机。
苏文戴着个防尘口罩，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老眼。他手里抓着一把发黄的草药片子，凑在鼻子底下闻。
“桂花，这批党参不行。”苏文把药片扔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也就两年的生口，没药劲。定中汤要想定住胃里的火，得用五年的老党参，还得配上顶好的焦白术。”
王桂花站在旁边，脚底下踩着一截废电线。
“省城的药材公司，我下午去一趟。”王桂花把那张还没捂热乎的特批文件揣进兜里。“你要多少？”
“第一批想把这‘天王胃康丸’的牌子立住，起码得要五千斤焦白术，三千斤老党参。外加一千斤茯苓。”苏文报数报得毫不手软。
这胃药走的是量。不比冻伤膏是急救用的，胃病是穷病也是富病，得长年累月地吃。
下午两点。省医药药材公司批发站。
这是一栋苏式的红砖大楼，门口两根罗马柱都要掉皮了。大厅里光线昏暗，柜台高得吓人，办事员坐在里头，拿鼻孔看人。
王桂花推门进去。一股子陈年草药混合着发霉麻袋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道，她熟。熟得刻进了骨头缝里。
上辈子，八五年那会儿。李建国在公社喝大酒，喝出了胃穿孔。大半夜疼得满地打滚，吐出来的血黑乎乎的。
医生开了方子，要用焦白术煎汤吊命。公社卫生院没药，让她来省城买。
那时候是大冬天。她穿着单鞋，跑了四十里地。手里攥着卖头发换来的三块钱。跪在这高柜台前头，求里面的办事员给称二两白术。
“没条子滚蛋！哪来的叫花子！”办事员把瓜子皮吐在她脸上。
最后药没买着。她去隔壁医院卖了四百毫升血，才在黑市贩子手里换了一小包发霉的药渣子。
李建国喝了那药，活过来了。转头就嫌那药汤子苦，要把碗扣在她头上。
王桂花站在大厅中央。冷笑了一声。
她走到那个最大的批发窗口前。还是那个位置。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个在那剔牙的中年男人。
“买药？”男人眼皮耷拉着，没正眼看。“单位介绍信拿来。散户去外头药店，这儿是批发站。”
“五千斤焦白术。三千斤老党参。最好的货。”
王桂花没掏介绍信。她把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往柜台上一扔。
砰。
沉甸甸的动静。里头是两万块钱现款。
剔牙的男人吓了一跳，牙签差点戳牙龈上。他直起腰，打量了王桂花两眼。黑呢子大衣，军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口气不小。五千斤？你把我们仓库搬空算了。”男人嗤笑一声，把牙签吐在地上。“没有。这是计划物资。都被省轻工局的陈局长打过招呼了，留给国营二厂的。”
陈国栋。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这是想从源头上卡她的脖子。没原料，你天王医药就是盖起皇宫来，也只能是个空壳子。
“陈国栋？”王桂花伸手进内兜。掏出那份省委书记签字的红头文件。
啪。
直接拍在男人的脸上。
文件滑落。露出上面鲜红的省委大印。
“看清楚了。省委特批私营试点企业。物资供应享受国营同等待遇。”
王桂花手指关节扣在玻璃板上。笃笃笃。
“我现在不是在求你批条子。我是在通知你，我要提货。”
男人捡起文件。手开始哆嗦。省委一把手的签字，龙飞凤舞。这要是敢卡，明天纪委就能请他去喝茶。
“这……这量太大，我做不了主……”男人额头冒汗。
“那就找个能做主的来。”王桂花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今天要是提不走货，我就给军区后勤部打电话。让解放卡车直接开进你们库房自己搬。”
十分钟后。
批发站的站长屁滚尿流地跑下来。脸上堆着笑，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误会！都是误会！王厂长是吧？货有！库里刚到的山西老党参，还有浙江的焦白术。全是特级品！”
站长一边擦汗一边喊：“快！开一号库！给王厂长装车！”
两个小时后。
五辆大卡车停在批发站后院。
一麻袋一麻袋的极品药材被搬上车。焦白术特有的焦香味，混着党参的甜土味。
王桂花站在车斗边。随手抓起一把白术片。
断面菊花纹清晰，质地坚实，香气冲鼻。
上辈子，她卖血都换不来二两药渣。这辈子，她拿钱砸开了大门，把最好的药垄断在手里。
车队浩浩荡荡开回解放南路。
天快黑了。
十七号洋楼的一楼大厅。赵卫国正在擦枪。霍长垣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王桂花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和药材味。
“货齐了。明天开工。”王桂花脱下大衣，挂在架子上。
霍长垣把手里的信纸递过去。
“西北那边来的信。”霍长垣声音平淡。“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王桂花接过信纸。是那种粗糙的草纸。上面只有几行钢笔字。是从西北某劳改农场传回来的内部简报。
“犯人李建国，编号4098。因在此次开山修路任务中，表现消极，且偷吃公家红薯，被记大过一次。”
往下看。
“近期该犯出现严重胃部不适。经农场医务室诊断，系长期饮食不规律及劳累所致，疑似胃溃疡穿孔前兆。因农场医疗条件有限，且缺乏特效胃药，目前仅给予止痛片维持。建议加强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胃穿孔。缺乏特效药。
王桂花看着那几行字。嘴角一点点勾起来。
这报应，虽迟但到。而且来得比上辈子更猛烈。
上辈子他是喝大酒喝坏的，有人伺候，有人卖血给他买药。
这辈子，他在零下四十度的西北，吃着带沙子的冷馒头，扛着两百斤的石头。胃疼起来，只有两片止痛药。
而他的前妻，正在几千里外的省城，守着几千斤最好的胃药原料，准备靠这个方子赚成全省首富。
“这病，疼起来要命。”王桂花把信纸折好，扔进壁炉里。
火苗舔舐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不用管。让他疼着。”王桂花拍了拍手。“疼清醒了，才知道以前的日子是神仙过的。”
霍长垣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的冷笑。这女人心狠起来，比那一万盒冻伤膏还凉。但他喜欢。
“胃药的包装设计，我让印刷厂那边赶出来了。”霍长垣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样品盒。
黄色的硬纸盒。上面印着一个醒目的红圈，中间是“天王”两个黑体大字。下面一行小字：专治老胃病，一盒见效。
简单。粗暴。有力。
“这东西上市，陈国栋那边估计要跳脚。”霍长垣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他手里那个国营二厂，主打产品就是胃药。不过是那种老式的苏打片，治标不治本。”
“那就让他跳。”王桂花拿起样品盒，在手里掂了掂。
“我这药，不进医院。直接铺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柜台。走日用保健品的口子。”
这是钻政策的空子，也是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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