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子坏不坏,轮不到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来定。”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科长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
王桂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后的霍长垣像座黑铁塔一样,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王……王桂花?”赵老婆子看见正主来了,非但没怕,反而更来劲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把照片往桌子上一拍。
“你个特务崽子!还敢来这就擒!你看清楚了,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那个死鬼爹!穿着那一身狗皮,不是反动派是什么!”
王桂花没理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赵老婆子的心口上。
她伸出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干活有些粗糙,但手指修长有力。
“张干事。照片能让我看看吗?”
张干事看了一眼霍长垣肩膀上的两杠三星,咽了口唾沫,赶紧把照片递过去。
“当然,当然。”
王桂花捏起那张只有巴掌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受潮,边缘卷曲发黄。画面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戴着大檐帽,胸口别着勋章。确实是国民党时期的军服样式。
赵老婆子在旁边跳脚:“看你还怎么抵赖!这就是铁证!把你抓起来!把你那厂子封了!把你家产都抄了!”
她眼里闪着贪婪的光。只要王桂花倒了,那洋楼、那汽车、那成堆的大团结,说不定就能落到她手里几块。
王桂花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那支英雄钢笔。拔下笔帽。用笔尖轻轻挑起照片背面的一层薄纸。
这照片是老式的相纸,受潮后容易分层。
“赵大娘。你不识字,我不怪你。但你眼瞎心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王桂花手指用力一搓。
那层粘连在背面的薄纸被搓了下来。露出了照片原本的背书。
几行钢笔字。龙飞凤舞。墨迹虽然淡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霍长垣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冷意化开了一点。
“念给他们听听。”霍长垣沉声道。
王桂花把照片翻过来,正对着张干事和刘科长。
“民国三十七年十月。长春。”
“赠予吾女桂花。”
“摄于六十军起义投诚前夕。自此弃暗投明,改换人间。”
落款:王得胜。
最后还盖着一个红色的方印。虽然模糊,但能看清那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的接收章。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铁皮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一声爆裂。
张干事推了推眼镜,脸都要贴到照片上了。看清那个红章后,他猛地直起腰,啪地立正,冲照片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这……这是起义功臣啊!”张干事声音都变调了。
长春起义。六十军整建制投诚,改编为解放军第五十军。这在历史上那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照片上这身军装,那是投诚前的最后留影,是历史的见证,不是反动的罪证。
王桂花把照片收回来,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她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傻在原地的赵老婆子。
“赵大娘。你刚才说谁是特务?说谁是反动派?”
赵老婆子张着大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声,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她不懂什么起义,什么投诚。她只知道,那个红章是当兵的章,那是护身符。
“我……我不识字……我不知道啊……”赵老婆子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刘科长早就缩到了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他这次算是彻底踢到了钢板上。
霍长垣往前迈了一步。军靴底就在赵老婆子眼皮子底下。
“污蔑革命功臣家属。破坏军民团结。意图干扰军工生产。”霍长垣每一个字都像是砸下来的石头。
“张干事。按照战时条例,这种行为该怎么处置?”
张干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义正词严地指着赵老婆子:“这是严重的政治诬陷!必须严惩!送去县公安局,立案调查!”
“不!我不去公安局!我是老贫农!我根正苗红!”赵老婆子疯了一样在地上打滚,两只手乱抓,抓得地板吱嘎响。
“带走!”张干事冲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保卫科的民兵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架起赵老婆子。
“桂花!桂花你饶了我吧!我是你婆婆啊!看在宝根的面子上……”
赵老婆子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王桂花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婆婆?从她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就没有婆婆,只有仇人。
“刘科长。”王桂花转头,目光落在墙角的刘科长身上。
刘科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厂长……霍首长……我就是路过……我是被那老太婆蒙蔽了……”
“蒙蔽?”王桂花冷笑,“上次在村里踹我的门,这次在县里当帮凶。刘科长这眼力见儿,确实不太适合在保卫科干了。”
霍长垣看了一眼张干事。
“公社保卫科的位置很重要。不能让这种是非不分的人占着。”
张干事心领神会,连连点头:“霍首长放心。我们马上向县委组织部汇报,建议撤销刘某的一切职务,下放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刘科长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完了。彻底完了。
走出革委会大院。
外面的雪停了。阳光刺眼。
王桂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胸口那股郁结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那张照片,是原主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上辈子被这老太婆毁了,这辈子,终于正名了。
“去哪?”霍长垣拉开车门。
“回村。”王桂花坐进车里。“那老太婆既然把地基都刨了,我正好回去看看,那底下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总觉得,赵老婆子这么疯魔地挖地,不仅仅是为了这张照片。
李家老宅。
院子里一片狼藉。正房的墙根底下,被挖出了一个大坑。泥土翻在外面,混着碎砖头。
吉普车停在门口。
王桂花跳下车,走进院子。
张寡妇正带着几个人在帮着填坑。看见王桂花回来,赶紧扔下铁锹跑过来。
“桂花,咋样了?那老虔婆……”
“进去了。这辈子别想出来了。”王桂花淡淡地说。
张寡妇拍着大腿叫好:“该!早该进去了!这下咱村可清净了!”
王桂花走到那个大坑边上。
坑大概有一米深。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夯土层。
那个装着照片的铁盒子已经被带走了。坑底空荡荡的。
王桂花蹲下身。
她伸手在坑壁上摸了摸。
触感湿冷。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物。
不是石头。是金属。
那是嵌在土层里的一截生锈的铁管。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王桂花心里一动。
她从旁边拿过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铁管周围的土剔开。
铁管很短,只有手指长。但是连着下面的一块青石板。
“霍长垣。”王桂花喊了一声。
霍长垣走过来。看着那个铁管。
“这是……通气孔?”霍长垣眯起眼睛。他是侦察兵出身,这种东西瞒不过他的眼。
“这下面有地窖?”王桂花问。
“不像普通地窖。普通地窖不会用这种铁管做隐蔽通气。”霍长垣蹲下身,拿过铲子,用力在青石板上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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