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小王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起一阵灰尘。
“我说!我说!陈局长说只要把布烧了,泰山会那边就会保他复职。那钱是我去财务科领的,借口是买招待所的扫帚。”
陈国栋猛地转过头,双眼充血,像头野兽:“小王!你个白眼狼!我平时怎么待你的!”
他扑上去想掐司机的脖子,被大熊一把拎住后脖领子,像提溜个小鸡仔一样摔回了床上。
“陈国栋,你完了。”王桂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局长。
“你以为泰山会能保你?在他们眼里,你现在就是个掉进粪坑里的臭石头。除了把你踢远点,没人会伸手拉你。”
“不……李厅长答应过我的……”陈国栋失神地呢喃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李厅长?”王桂花凑近他耳边,声音细如蚊蝇。
“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只要你‘自愿’承担所有罪名,他会保证你儿子在县里的工作。否则……你懂的。”
这是诈他的。李厅长这种老狐狸,这会儿肯定在家里删所有的往来记录。
但陈国栋信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精气神瞬间散了个干净。
“写。我写。”
陈国栋哆哆嗦嗦地抓起桌上的钢笔。
半个小时。
三页纸的罪状书。从挪用公款,到打击报复私营企业,再到勾结社会闲散人员纵火。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王桂花拿起那叠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霍长垣,剩下的交给你了。”
霍长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褶皱。
“带走。送军区保卫处。天亮后转交市公安局。”
两名纠察兵冲进来,冰冷的银色手铐“咔嚓”一声锁在陈国栋的手腕上。
走出招待所。
天已经彻底亮了。
省城的早晨,空气里透着股清新的冷意。远处传来了工厂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王桂花站在台阶上,看着陈国栋被塞进另一辆吉普车。
“想什么呢?”霍长垣走到她身边。
“在想那两箱子布。”王桂花转过头,眼底带着一丝倦意,但更多的是兴奋。
“陈国栋这块绊脚石挪开了。我的‘天王’牌洋装,该上全省的头版头条了。”
霍长垣笑了。他伸手理了理王桂花被风吹乱的发丝。
“不仅是全省。省外贸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下个月的广交会,给你留了个摊位。”
广交会。那是跟外国人做生意的地方。
王桂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行。那我就去赚赚洋鬼子的钱。”
她摸了摸兜里那张陈国栋签字的罪状书。
这才是真正的战利品。
李家老宅的那口枯井,陈国栋这个贪心鬼。所有挡她路的人,最后都成了她脚底下的泥。
“走。回红旗巷。”
“回去干什么?”
“给蒋师傅发奖金。”王桂花大步走向车子。
“还要给我的工人吃红烧肉。管够!”
吉普车喷出一股白烟,消失在早晨的薄雾中。
而此时。
红旗巷。
蒋师傅正领着十几个老裁缝,对着那堆失而复得的丝绸,虔诚地落下了第一剪刀。
那是金币落进钱袋子的声音。
省轻工局招待所那栋灰扑扑的小楼,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阴森。陈国栋被带走时,脚上的皮鞋掉了一只,白袜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拖出一条脏兮兮的印子。王桂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街角,身子才微微晃了一下。
一整宿没合眼。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燥的火。她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塞进嘴里,冰凉的辣味顺着舌尖顶到脑门,让人清醒了不少。
“回红旗巷。”王桂花转头对霍长垣说。
霍长垣正把那份陈国栋签了字的罪状书折好,收进军大衣的内兜里。他看了看王桂花眼底的青紫,没说话,伸手拦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车边走。他的手心很烫,隔着工装的布料传过来,像是一块刚出膛的火砖。
吉普车穿过还没苏醒的街道。
半小时后,红旗巷三号院。
原本紧闭的大门已经开了。赵卫国拎着个装满热水的暖壶,正在往院子里的搪瓷盆里倒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蒋师傅带着几个老裁缝,正趴在裁剪台上,手里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厂长回来了!”蒋师傅抬头喊了一声,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但精神头极旺。
王桂花走进院子,看着那堆完好无损的丝绸,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她走到裁剪台边,指尖在那块洁白的料子上滑过,细腻的触感像是在摸初生的羊羔。
“蒋师傅,这批货不仅要赶,还要做精。”王桂花从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红头公函,拍在桌子上。
蒋师傅推了推老花镜,看清上面的字,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脚面上。
“广……广交会?!”
他嗓门拔得老高,震得房梁上的灰扑扑往下掉。周围几个老裁缝也停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这年头,做衣服能做到广交会去,那跟土包子进京见皇上没啥区别。那是跟洋鬼子做生意,赚的是美金,拿的是出口创汇的功勋章。
“霍军长给争取的机会。”王桂花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抽烟的霍长垣,“下个月,‘天王’牌洋装要在广州设摊位。这批降落伞绸,就是咱们的敲门砖。”
蒋师傅激动得直搓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成!只要有这名头,老头子我拼了这把老命也得把活儿干漂亮!这针脚,保准连洋鬼子都挑不出一根线头来!”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车声,是皮鞋扣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动静。
王桂花眉头一皱,还没转身,就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郁金香香水味。这年头,能喷这种高级货的,整个省城也没几个。
门被推开。
林小曼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军绿色常服,腰带扎得极紧,衬出一段弱不禁风的柳腰。她手里捏着个小巧的鳄鱼皮手包,脸上画着淡妆,眼角那抹红晕像是刚抹上去的胭脂。
她是省文工团的台柱子,也是那天霍长垣提到的“老部下”。
“长垣哥,你真在这儿啊。”林小曼没看王桂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长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我听招待所那边说出事了,紧着就跑过来了。你没伤着吧?”
霍长垣把烟头掐灭在墙缝里,脸色淡得像白开水。
“我没事。倒是你,大清早跑这儿来,文工团没排练?”
林小曼抿了抿嘴,露出一副委屈相。她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王桂花。那种眼神带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廉价的旧家具。
“这位就是王厂长吧?昨儿个在医院吞药的那位?”林小曼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股子嘲讽,“胆子是真大,就是这做派……到底还是乡下出来的,野了些。”
王桂花拍了拍手上的布料粉末,斜着眼看她。
“林同志是吧?文工团的台柱子,说话就是好听。不像我们这些粗人,只会干活,不会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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