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厂长!请留步!”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穿着挺括西装的男人追了出来。这是外贸部负责出口审核的林处长。
“王厂长,刚才那个透骨酒和通脉散,我们几个老同志商量了一下。你们厂的生产指标,部里决定直接给绿灯。下个月去香港的推介会,能不能给咱们匀出一千盒样药来?”
王桂花停住脚,眼神在林处长脸上扫了一圈。
“样药有。但林处长,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药,不卖给那些跟李建国这种人有牵扯的企业。我要的,是国家外贸局的直供名额。”
林处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这性格,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成!只要药好使,名额管够!”
王桂花点了点头,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坐在车里,霍长垣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递到她嘴边。
“先垫垫。折腾了一上午,中午带你去吃地道的涮羊肉。”
王桂花嚼着甜滋滋的奶糖,靠在椅背上。
“霍长垣,你说李建国他妈要是知道他儿子在北京被抓了,会不会直接气得瘫在炕上?”
“她瘫不瘫我不知道,但李家那个宅子,估计是要被债主给围了。”霍长垣发动了车子,吉普车在京城的胡同里平稳穿行。
下午一点,东来顺。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清汤翻滚,羊肉片薄如蝉翼。
王桂花大口吃着肉,胃里热烘烘的。
“吃完这一顿,咱们回省城吗?”霍长垣问。
“不回。地皮批下来了,但盖楼的图纸我还没拿到。”王桂花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我听白老说,京城有个搞建筑设计的怪才,姓梁。我得去见见他。”
“梁老头可不好见。他那脾气,比你还硬。”
“硬碰硬,我还没输过。”王桂花笑了笑,眼神里透着股子志在必得。
正说着,饭馆门口进来一个急匆匆的人影,那是大熊。
“厂长,首长,出事了。”大熊抹了一把头上的雪水,“李建国在局里交代了,他说方子虽然是偷的,但他在沈家的保险柜里还藏了咱们厂在广交会签的几份合同复印件。沈从云的老婆下午打算去外贸局闹,说是这合同涉嫌非法交易,要举报咱们越权代理。”
王桂花听完,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还没死透是吧?”
她站起身,披上大衣。
“沈老太太住哪儿?大熊,带路。”
“既然沈家想把事情闹大,那我就去给这把火再加点柴。”
霍长垣也站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抹杀气。
“行。我陪你去沈家老宅收收账。”
雪后的北京,路面结了冰。
吉普车喷着白烟,直奔地安门外的沈家老宅。
沈家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泛着冷光。
王桂花跳下车,走到门口,也没敲门,直接抬起穿着军靴的脚。
砰!
大门被踹开,撞在影壁墙上,震得上面的瓦片哗啦啦乱跳。
“沈家的男人进去了,女人们要是不想去作伴,就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王桂花这一嗓子,在大宅院里回荡,惊起了一群老鸦。
院子里一个端着脸盆的小保姆直接吓得把脸盆扣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谁啊!哪来的野种在沈家撒野!”
一个满头银发、穿着绸缎棉袄的老太太,在几个家眷的搀扶下,骂骂咧咧地从内厅走了出来。
那就是沈从云的老婆,沈老太太。
王桂花冷冷地盯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踩进了院子。
“沈老太,你儿子李建国偷我的药,你男人害我的命。现在,咱们该算算总账了。”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刚从交流会上拿回来的鉴定书。
“举报我是吧?去啊!正好让外贸局的人来看看,你们沈家这些年偷了多少老祖宗的压箱底货。”
沈老太太看着王桂花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原本那点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这世道,恶人总得恶人磨。
王桂花站在那儿,背后是正午的太阳,光影打在地面上,拉出一个极长极其强势的影子。
沈家老宅的影壁墙上,那几块砖雕的福禄寿三星被震落了灰。王桂花的军靴底子在青砖地上碾过,留下一串带着雪水的黑印子。那两扇朱红大门撞在墙上,来回晃荡,发出嘎吱嘎吱的酸涩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沈老太太被两个儿媳妇搀扶着,那身暗红色的绸缎棉袄在冷风里抖落出几道褶子。她那双被富贵养得细嫩的手,此刻死死抠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指甲盖陷进木纹里,泛着一层病态的白。
“王桂花……你,你放肆!这儿是皇城根,不是你那个穷山恶水的东北大旮旯!”沈老太太嗓门尖利,带着一股子破风箱的漏气声。她身后的几个家眷也跟着咋呼,却没一个敢往前迈步。
王桂花没搭理她那茬,自顾自地走到院当中的石桌旁。她伸手在大理石桌面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细灰。她把那份从交流会上拿来的鉴定书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却震得石桌上的茶壶盖儿当啷一响。
“沈老太太,省省那点唾沫星子。李建国在局里已经招了,沈从云那保险柜里藏着我厂里的合同复印件。这叫窃取国家外贸机密,按现在的律法,那是能吃枪子的罪过。”王桂花把手揣进大衣兜里,指尖隔着布料捏了捏那把餐刀的柄。
霍长垣跟在她身后,像尊黑铁塔。他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虽然不显眼,但那股子当兵的杀伐气,让院子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深宅大院,眼神落在照壁后头的一个耳房上。
“大熊,去。耳房里头,那个红木柜子后面有个夹层。”霍长垣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熊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安保队员就往里闯。沈老太太一看,急得脸都紫了,抡起拐杖就要拦。
“不能进!那是我沈家的私房!你们这是强盗,是土匪!”
“强盗?”王桂花冷笑一声,身子一横,直接挡在沈老太太跟前。她比老太太高出半个头,那双细长的眼里全是寒光。“李建国偷苏家方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强盗?沈从云在交流会上反咬我一口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土匪?这叫一报还一报,老天爷睁着眼呢。”
院子里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大熊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就从那耳房里抬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黑皮箱子。箱子锁扣被生生撬开了,里头散出几张盖着红戳的纸。
王桂花低头一瞧,眼皮子直跳。
那不光有她在广交会签的合同复印件,竟然还有几张李建国这些年在京城倒卖药材指标的白条。每一张白条上,都盖着沈从云的私章,还有几个她从未听过的单位名头。
“哟,这‘大礼’比我想象的还要厚实。”王桂花捻起一张白条,那是三年前的,金额是五千块。那时候她还在东北老家卖血,给李建国寄钱换粮票,这畜生却在京城拿着这钱去打通沈从云的关系。
沈老太太看见那箱子被翻出来,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往后一瘫。两个儿媳妇没接住,让她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湿冷的台阶上。
“没……没了……全没了……”老太太嘴唇哆嗦,那头整齐的银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满是褶子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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