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但这进度得快。”王桂花抬头看着林建森，“防冻剂我准备好了，人手不够我再招。我要在下个月那场全省先进集体大会之前，让这楼的一层先封顶。”
“下个月？”林建森愣了，“王厂长，这天儿……水泥干得慢，万一裂了缝……”
“裂了缝算我的。我只要它在那天立在那儿，让全省城的人都瞧瞧，红旗巷不再是臭水沟。”
王桂花话音刚落，大熊急吼吼地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
“厂长！那李老太又回来了！这回不光她一个，她还把靠山屯那几个李家的本家兄弟都带过来了，在那儿拦着咱拉沙子的车呢！”
王桂花眼神一沉，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生锈的铁扳手，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老婆子，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冲霍长垣使了个眼色，霍长垣没动，只是把腰间的皮带勒紧了一格。
“卫国，带上安保队，去看看。”
红旗巷口的公路上，两辆拉沙子的东风大卡车被横着拦住了。
李老太这会儿不坐地上了。她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抓着个凉了的干窝头，身边站着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个个穿着黑棉袄，手里拎着扁担和锄头。
“大伙儿瞧瞧啊！这黑心肠的婆娘，占了咱老李家的方子发了大财，回头就把亲婆婆给关进局子里！”李老太看见王桂花过来，嗓门瞬间拔高，唾沫星子乱飞。
领头那个黑汉子是李建国的堂弟，李大壮。他把扁担往肩膀上一横，歪着脑袋看王桂花。
“王厂长，俺们也不闹事。建国哥在京城遭了难，那是被你坑的。你要么赔钱，要么这地，得分给咱李家一半。不然这车沙子，谁也别想过去。”
王桂花走到车头跟前，冷笑一声。
“李大壮。你在屯子里偷王寡妇家鸡的时候，跑得挺快。怎么，现在改行当拦路虎了？”
“你少扯没用的！”李大壮老脸一红，扁担往地上一戳，“那是公事！今儿个俺们就是来要个说法！”
王桂花没理他，直接转向那个缩在后头、衣服还没干透的李老太。
“老太太。看来刚才那盆冷水还没把你脑子里的水浇出来。李建国在京城那是刑事罪，偷药、诈骗，这罪名下来，他下半辈子都得在号子里数篱笆。你带着这帮人来闹，是嫌他蹲的时间太短，想让他再加几个月？”
“你胡说！建国那是做大生意的！”李老太尖叫着跳起来。
王桂花突然跨前一步，手里的铁扳手猛地砸在卡车的铁杠上。
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周围人耳朵眼儿生疼。
“我再说一遍。李建国跟我离了。这地，是省委批给我王桂花的。你们这叫聚众阻碍公职人员执行任务，也叫寻衅滋事。”
她转头看着那四个壮汉，眼神像刀尖一样挨个儿刮过去。
“李大壮，你要是想让你家那个还没娶媳妇的弟弟去农场开荒，你就尽管在这儿拦着。霍军长就在后头跟着呢，他那兜里装的可是真家伙。”
那几个汉子顺着王桂花的目光往后瞅。
霍长垣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虽说没拿枪，可那股子当兵的硬气，还有那辆停在路边的军用吉普，谁瞅着不心虚？
李大壮握着扁担的手松了松。
“大壮，别听她吓唬，她不敢……”李老太还想吆喝。
“姐，派出所的人来了。”赵卫国领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跑了过来。
其中一个老民警王桂花认识，正是刚才在工地处理过李老太的那位。
老民警一瞧见这场面，脸色就黑了：“又怎么着了？老太太，刚才不是警告过你吗？这几个人是谁？介绍信呢？进城登记了吗？”
这个年代，流窜进城闹事那可是重罪。
李大壮一听要查介绍信，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他们是偷着坐拉煤车过来的，哪儿来的介绍信。
“俺们……俺们就是路过……”李大壮嘟囔着，扁担一收，冲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
“走！赶紧走！”
几个壮汉扔下李老太，撒丫子就往胡同外头跑，那速度比撵兔子的猎狗还快。
“你们这帮怂货！回来啊！”李老太气得直跺脚，转头瞧见民警拿出了手铐，吓得一缩脖子，板车都不要了，跟着就钻进了小巷子。
路总算通了。
卡车发动机再次响起，沙子顺着车斗缝儿洒了一地。
王桂花看着那些人逃命似的背影，心里却没觉得有多痛快。
这种穷亲戚就像是附骨之疽，只要她这儿的楼盖高一层，他们就会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再扑上来。
“这样不行。”王桂花把扳手扔回给赵卫国。
“大熊，去把省报的那个记者请过来。我要做个专访。”
霍长垣走到她身边：“你想公开决裂？”
“不。我要让全省的人都知道，我王桂花现在是省里的创汇英雄，而李家，是潜伏在咱们先进集体里的蛀虫。我要把这层皮给他们剥干净，让他们以后连省城的大门都不敢进。”
王桂花呼出一口白气。
她看着已经挖好的深坑，那里正咕嘟咕嘟冒着泥浆。
“梁老师的徒弟说得对，这地基得抬高。”
“我要盖的不仅是楼。我要盖的是一堵墙，一堵让那些垃圾永远也跨不过来的墙。”
她转身往回走。
路边的雪堆里，不知谁掉了一只烂草鞋，被车轮碾碎了，嵌进泥地里。
正如她上辈子的命运。
而现在，她正踩着这些烂泥，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
“明天一早，我要在那墙头上拉上电网。”王桂花对赵卫国吩咐道。
“谁敢伸手，就电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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