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总带着几分肃穆与清冷。
屋外,小雪飘飘,如细碎的柳絮,轻轻洒落在青砖灰瓦的胡同里,给花园北巷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二十九号院,这座占地四百余平米的宅子,虽不规整,却自有其独特的韵味。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到了西跨院。
三间南房一字排开,屋内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炭火炉在墙角静静燃烧,炉上的一壶热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木炭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室内温度适宜,既不燥热,也不寒冷,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舒适而庄重的氛围。
这三间南房,布局简单,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横跨三间房,桌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屋内柔和的光线。
和尚此刻正端坐在办公桌的主位,目光如炬,扫视着围坐一圈的手下。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炉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小雪轻轻飘落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地盘的事儿讲完了,下面我讲讲其他的事。”
他停顿片刻,指间烟头放在办公桌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
“所里,会增加五个警察名额。”
话音未落,他侧目依次看向余复华,三拐子,鸡毛,癞头四人。
“你们四个,明儿到所里报到,以后跟我吃公粮。”
三拐子、鸡毛、癞头三人,听到自己能当警察,瞬间嘴咧成一道弧线。
和尚抽了一口烟,扭头看向潘森海,敢泰,帕尼康,乃求图。
“老潘,你以后带着兄弟们在铺子里坐镇。”
和尚看到潘森海点头,他侧目看向坐在左边第一位的赖子。
“街面上的事你做主,遇到硬茬子找老潘。”
“以后每个月的茶水费,拿出一半给所里,剩下的我三,你二,下面兄弟五。”
和尚安排事宜,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他拍了拍手,看向癞头几人说话。
“哥几个,事就这么多,你带大家伙去钱庄,把东西存进去,留多少自个合计。”
“然后去福美楼等我,咱们好好吃一顿。”
在他的话语下,一众人员,开始收拾桌上的金条,银元券。
有人用把金条装进身上口袋里,有人把金条用衣服包住。
所有人面色喜庆,笑嘻嘻站起身往外走。
和尚给了赖子一个眼神示意他留下。
走到门口的大傻,拿着金条放在嘴里咬。
看不下去的老福建,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骂道。
“憨啦,还怕假的吗?”
一群人兜着衣服,抱着金条走出屋。
等人一走,和尚站起身走到墙边炭火炉边,他手提茶壶,回到办公桌前,为赖子添茶。
杯中冒出袅袅茶香,和尚端着盖杯对着热茶吹气,赖子默不作声看着和尚品茶。
和尚放下茶杯,侧目跟赖子对视。
他语重心长看着赖子的眼睛说道。
“咱们以前混的那群人,能拉的我都拽了一把。”
“实在不适合吃这口饭的人,我也没办法。”
和尚双手捧着茶碗暖手,低头看着光滑如镜的桌面。
“我能扶你一次两次,可脚下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掉队的人,只会被越拉越远。”
他抬头看了一眼赖子,接着抿了一口茶。
“就大半年的时间,你看看现在的我们,跟以前的自己有得比吗?”
“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哪怕关系再好,也玩不到一块去。”
和尚放下茶碗,从桌上拿起烟盒,他看见里面只剩一根烟,笑着摇了摇头,把整个空烟盒攥在手里,随后往桌子上一扔。
赖子见此一幕,赶紧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给和尚递上一根。
他站起身,拿着打火机给和尚点烟。
和尚口吐烟雾,对着赖子摆手示意让他坐下聊。
等人坐下后,和尚对着歪头点烟的赖子再次开口。
“扛两个多月大梁,江湖这条道,水深水浅你心里也有数了。”
和尚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语气里满是感慨之情。
“这几天我怎么处理山君的事,你也瞧见了。”
“做事多动动脑子,机会给你了,挑不起大梁,兄弟只能换人。”
和尚为了照顾他的心情,又多说了几句。
“江湖这条道,不比其他行业。”
“没有能力,就算关系再硬也站不稳。”
“到最后不光害了自己,还连累下面兄弟。”
和尚站起身,拍了拍赖子的肩膀。
“都是拖家带口的主,兄弟不能不为下面人考虑。”
赖子满脸沉思之色,缓缓缓缓站起身。
和尚对着他面前桌上的金条仰了仰下巴。
“事做的漂亮点,别留后遗症~”
和尚说完再次轻轻拍了拍赖子的肩膀。
“对了,下面那群蓝灯笼,有适合走这条道的主只管收下。”
赖子深吸一口气,给了和尚一个表情,随即把桌子上的金条,装进几个口袋里。
和尚对着要走的赖子吩咐一句。
“让我大舅哥过来~”
走到门口的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金条,侧身点头回应。
等人一走,空荡荡的会议室只有和尚一人,他坐在主位上抽烟品茶。
时间的流逝,体现在万物上,当茶不再有温度时,乌老大才姗姗来迟。
一身冬装的乌老大,走进屋内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随意坐在左边下首位。
他低头跺脚,抖掉裤子上的碎雪开口问话。
“要不要再开个买卖,那么多人,守着两间铺子,也不是那回事。”
和尚伸手到乌老大面前示意要烟。
乌老大左手去掏口袋里的烟,右手来回摆弄头发上的雪花。
和尚烟瘾不是一般的大,他一人一天最少抽一包半烟。
和尚点完烟,对着抖肩的大舅子说话。
“你老丈人留给我的信你也看了。”
“车行,典当行给你了,什么时候过去瞧瞧对对账?”
乌老大整理好仪容,坐直身子看向和尚回话。
“有秀莲~”
和尚知道乌老大的心思,他的意思是那些都是李秀莲的嫁妆,他一分不动。
和尚胳膊肘支撑在办公桌上,侧头看向乌老大说话。
“要脸?”
“那行。”
“敢不敢赌一把?”
乌老大听闻此话,面色变凝重了,他眉头微皱跟和尚对视,等待下面的话。
和尚眯着眼,夹烟的双指放在嘴边,歪头打量乌老大。
“家里那么多金砖,你知道的。”
“香江南洋,一天一个样。”
“能不能挺胸抬头站在六爷面前,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气魄了。”
乌老大依旧不语,眼睛盯着和尚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和尚弹了弹烟灰,缓缓开口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
“关系我有,钱我也有,渠道还是有。”
“你到了香江,做什么生意我不管,咱们四六分账。”
乌老大心事重重,拿起桌上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
口吐烟雾的仿佛自己下定决心,他侧头看向和尚问道。
“什么时候走?”
和尚听到自己大舅子的回答,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不急,怎么也得等你跟莲姐成完亲。”
“明年开春吧,这段时间多看报纸,研究研究过去做什么生意。”
和尚安排好事宜,站起身拍了拍乌老大的肩膀。
“走,中午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这段日子我带你去认认人。”
正午,北锣鼓巷飘着细雪,青石板路泛着冷光。
一个穿貂皮大衣、内衬中山装的男人,头戴暖帽,脚步轻快,雪水溅起在他锃亮皮鞋边。
几步外,一个裹着灰棉袍的男人佝偻前行,破毡帽压着耳朵,鼻尖通红。
巷角,一具冻僵的乞丐蜷缩在雪里,貂皮男人绕行而过,棉袍男人驻足一瞬,最终默默走开。
雪落无声,巷子里的贫富裂痕,比冬天更冷。
和尚往家走的这点路不到八百米,已经看见两具路倒。
回到和家铺子里的两人,走到门口暖棚里一言不发。
一到冬天,整个北平哪天不被冻死几十号人。
人命不如草的年代,冻死骨已经是常态。
暖棚里,和尚从沙发上起身,都没搭理跟自己打招呼的韩秋月,他掀开挡风被,向南锣鼓巷走去。
乌老大跟家里交代一句,跟在和尚身后。
和尚还没有到路口,就被一句急切的吆喝声打断思绪。
“和尚,大娘找你有事,嘿,等等我~”
满天小雪,和尚双手插在袖筒里,站在路口金漆棺材边驻足回望。
王小二老娘,穿着棉衣棉裤双手插在袖筒里,从大门口跑向和尚。
她鼻息间的白雾如同水蒸气般,断断续续呼出。
王孙氏,满脸赔笑的模样,双手插在袖筒里仰头看向和尚。
“大娘等你一上午了,你说你,一天天咋这么忙?”
和尚面无表情低头看着王小二老娘。
“大娘,您有事?”
站在和尚面前跺着脚的王赵氏,仰头看着满天小雪说道。
“那什么,这满天雪花的,要不咱们回去聊?”
和尚依旧面无表情,语气也没半分暖意。
“大娘,所里有要紧事,您有事直说。”
王孙氏,跺着脚哈着气,仰头看向和尚。
“那什么,小二在家闲着白拿你钱,也不是那回事,要不你把他安排在派出所工作,俩兄弟也好有个照应。”
和尚闻言此话,轻笑一声抬手指向皇宫的位置。
“大娘,我还想当北平市长呢~”
话落,和尚双手插在袖筒里,转身向南锣鼓巷走去。
王赵氏听到和尚呛人的话,她抬手指着他的背影吆喝一句。
“你这孩子,现在咋变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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