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已是两天过去。
夏日的烈阳从不管人间疾苦,只管循着自己的轨迹高悬天际。
聒噪的蝉鸣是盛夏的底色,而沙尘暴,则是北平城独有的标点符号。
黄沙蔽日,黄土路上,洋车夫弓着腰奋力前行,破草帽被狂风掀得歪歪斜斜。
沿街店铺的匾额蒙着一层厚灰,伙计们挥着扫帚扫沙,却怎么也赶不上风沙落得快。
街角的钟楼隐没在黄雾之中,钟声闷哑,整座城都在混沌里艰难地喘着气。
沙尘暴刮得人睁不开眼,南锣鼓巷街头,一阵尖锐嘹亮的哨声突然划破风沙,预示着有突发状况。
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和尚“啪”一声放下电话,拎起公文包便朝门外走去。
这两日,他一直躲在派出所、家里休养,闭门不见客。
其实也根本没法出门见人,即便已经过去两天,他脸颊上仍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紫黑血痕,触目惊心。
门口,李世爵一身警服,早已等候在那里。
和尚走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门,开口问道:
“东西准备齐全了?”
李世爵捂着口鼻,戴着墨镜,点了点头。
风沙实在太大,吹得人张不开嘴、睁不开眼。
和尚屏住呼吸,抬手一把摘掉李世爵脸上的墨镜,扣在了自己脸上。
墨镜一戴,正午刺目的强光瞬间被滤成柔和的暖调,狂风卷着沙粒打在镜片上,只留下细碎的沙沙声响。
和尚对这副墨镜十分满意,抬手拍了拍李世爵的肩膀,以示谢意。
李世爵捂着口鼻,眯着眼,一脸幽怨地望着他。
和尚提着公文包,一身标志性的白衬衫、黑西裤,戴着墨镜,扭头瞥了李世爵一眼。
刚走到二进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捂着嘴笑道:
“车里的东西,哪一件不是宝贝,以后还不都是你的,别抠抠搜搜的。”
李世爵刚要开口说话,一口沙子猛地灌进嘴里。
他跟在和尚身后,头一扭,“呸呸呸”地往地上狂吐口水。
派出所门口,停着一辆宛如艺术品般的白色轿车。
余复华一身警服,坐在驾驶座上。
李世爵小跑到车边,恭敬地为和尚拉开后车门。
和尚弯腰钻进车里,只见后排座椅上,整整齐齐摆着大大小小的锦盒。
李世爵绕到另一侧,开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一关,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汽车缓缓驶向南锣鼓巷主街。
车子刚开到前鼓楼苑胡同与南锣鼓巷主街的交叉口,风沙中,三道模糊人影慌不择路,拼命往前鼓楼苑胡同里跑去。
他们身后,一群蒙着布巾的汉子与警察正紧追不舍。
坐在后排的和尚淡淡对开车的余复华道:
“停车。”
余复华闻言,稳稳将车停在胡同墙边,回头看向和尚。
和尚一言不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风沙里,几句模糊不清的辱骂与吆喝声钻入耳中。
和尚从裤袋里掏出一块丝巾,权当口罩蒙在脸上。
他墨镜遮眼,丝巾蒙面,大步朝胡同深处走去。
余复华下车锁门,与李世爵一同跟在他身后。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胡同二十多米,清晰听见前方小巷里传来粗重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打骂声。
“跑啊……”
“曹尼玛……怎么不跑了?”
“兔崽子……再给老子跑啊!”
呵斥声夹杂着求饶的哀声回荡在小巷里
“都是混口饭吃,各位,咱们……”
一句话没说完,拳打脚踢的闷响便骤然响起。
沙尘暴天气,路上能见度不足两米。
直到三人拐进小巷,才看清:大傻、张守诚、二愣子带着七八名手下,正围着三个中年男人拳打脚踢。
地上三人穿着短打布衫,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
大傻等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
和尚走到大傻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傻扶着墙,眯眼看清是和尚,立刻停下踹人的动作,站直身子,冲身旁还在动手的手下喝道:
“都停下!”
七八号人个个灰头土脸,掐着腰陆续停手。
一群人见到和尚,连忙齐声招呼:
“把子!”
“所长!”
“大哥!”
和尚朝墙边抱头蜷缩的三人抬了抬下巴,示意问清情况。
二愣子二话不说,弯腰揪住地上一人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提溜起来。
他喘着粗气,满头尘土,将人狠狠按在墙上,跟着猛地一扯对方外套——“撕拉”一声,黑色布衫的一排扣子尽数崩开。
另外两人依旧抱头蜷缩在地上哀嚎。
和尚看着那满身脚印、鼻青脸肿的汉子,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在被扯开的衣襟里。
只见衣服内侧,整整齐齐挂着七八排小牛皮纸包,每一个只有半根小拇指粗细,用线缠得严严实实。
大傻伸手扯下一个纸包,双手用力一撕,牛皮纸应声裂开。
纸包里的白色粉末随风扬起,瞬间消散在风沙中。
和尚低头,右手食指轻轻一拨鼻梁上的墨镜,眯眼盯着大傻手中的残片。
只一眼,他便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他用食指将墨镜往上推了推,随即伸手,拔下身旁张守诚腰间枪套里的手枪。
枪口朝下,对着身边几人淡淡一比划。
领会意思的手下立刻上前,六人分成两组,死死按住地上另外两个贩毒的汉子。
和尚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
“胳膊按住了。”
地上两人拼命挣扎,一边扭动一边高声自报家门:
“我们是跟孙爷的!”
“我们是西霸天的人!”
和尚冷笑一声,不多废话,蹲到其中一人身边,冷冷吐出一字:
“聒噪。”
按住他的大傻立刻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就往他嘴里塞。
那人咬紧牙关,拼命躲闪。
和尚见他还在挣扎,反握手枪,用枪托快、准、狠地砸在他嘴上。
一击之下,那人嘴唇立刻破裂流血。
飞扬的尘土瞬间沾在伤口上,刺得他浑身抽搐。
和尚凑在他头边,左手扶墙,右手握着枪托,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他嘴上。
七八下过后,地上那贩毒汉子已是满脸是血,鼻梁骨断裂歪斜,嘴巴肿得老高,几颗牙齿被砸落,人早已昏死过去,不再动弹。
漫天飞舞的尘沙,很快便覆盖了他脸上的血迹。
粘稠的血珠混着黄沙,一滴滴落在小巷的黄土路上。
和尚蹲在昏死的汉子旁,左手扶墙,觉得这姿势打人费力,仰头看向身旁的余复华。
余复华没明白他的意思,眯着眼提着裤腿,蹲到和尚身边。
他刚蹲下,和尚便将左臂架在余复华肩上。
和尚右手握着枪托,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向那人的右手。
黄沙漫天的小巷里,一群人将三个贩毒汉子堵在死角。
一人被枪指着头,颤巍巍靠在墙上不敢动。
另一人被张守诚、二愣子、三拐子死死按在地上。
而第三人,正被和尚用枪托一下下砸着右手。
大傻站在和尚面前,眼睁睁看着他把对方的右手砸得变形,仍不肯停手。
那只手被砸了近二十下,手背彻底碎裂,骨渣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打人也是体力活,和尚喘着粗气停下,拿持枪的右臂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人的右手已经被砸成一滩烂泥,血肉模糊地与泥沙搅在一起。
和尚左手撑着余复华的肩膀,站起身。
他站在众人面前,转了转脖子,扭了扭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即将手里的枪丢给李世爵。
他戴着墨镜,脸上蒙着纱巾,面无表情,朝被按在地上的另一人偏了偏头。
李世爵猝不及防接住枪,看了眼地上的人,又看向和尚。
和尚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右手插进裤袋摸烟。
整条小巷鸦雀无声,只靠眼神与动作默契交流。
李世爵提着枪,转头看向被按住的男人。
他停顿两秒,学着和尚的模样,蹲到他头边。
那人见过同伴的惨状,被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李世爵左手按住他的侧脸,单膝跪地,举起握枪的右手,狠狠一枪托砸在他头上。
这一下砸落,那人右眼珠骤然爆裂,血水混着透明体液四溅开来。
“啊——”
被按住的男人发出一声模糊而凄厉的惨叫。
李世爵看着自己左臂袖子上沾到的血沫与体液。
他看着自己被弄脏的左袖子,眉头微皱,却再次高高抬起胳膊,第二枪托狠狠砸在他鼻梁上。
对方鼻梁当场被砸歪斜,鲜血混着沙尘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李世爵手中的枪,第三次砸在对方脸上。
被按在地上的人右脸颧骨凹陷下去。
那人不再挣扎,也不再惨叫,只有四肢间歇性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李世爵见他失去意识,抓起他的右手腕拉直,在众人注视下,如同久经沙场的老手,用枪托将他右手也砸得稀烂,才停手起身。
一旁的和尚看着李世爵这股狠辣劲儿,墨镜后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欣赏。
行凶完毕的李世爵气息不乱,只是灰头土脸,额头上汗水混着灰尘。他站起身,走到和尚面前交差。
和尚没说话,侧头看向那个被枪指着头、瑟瑟发抖靠在墙上的第三人。
李世爵一脸不情愿,眯眼捂着口鼻道:
“算了吧,等下回家一身血,不好交代。”
和尚听懂了他的意思,扭头看向大傻。
大傻在和尚的目光下,咧嘴傻笑。
其余几人心领神会,准备配合大傻动手。
“和……和爷!饶命啊!小的不敢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和尚懒得理会这人的哀嚎,给了大傻一个“赶紧动手”的眼神。
可惜他戴着墨镜,大傻压根没看懂。
二愣子把手枪插进腰带,右手揪住那人衣领,抬脚猛踹他膝盖,顺势将人拽倒在地。
张守诚单膝压在他左肩上,双手死死按住他的头。
二愣子蹲下身,右膝压住他脊背,双手按住他乱蹬的双腿。
三拐子则一屁股坐在他屁股上,俯身抓住他的脚腕。
大傻见同伴把人按住,对着和尚嘿嘿一笑,冒出一句:
“尿急。”
说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人脑袋旁,解开裤腰带,掏出家伙,就要当场小便。
张守诚仰头看着离自己不过两尺远的东西,屏住呼吸,猛地扭过头。
二愣子见状当场破口大骂:
“傻缺了是不?!
“他娘的,但凡有一滴溅爷们身上,回头跟你没完!”
大傻提着裤子,裤腰带挂在肩上,一脸不服气地看向二愣子:
“哥们儿黑灯瞎火夜里都能一杆进洞,放心,准淋不到你们!”
和尚看着这群人胡闹,想开口训斥,又把话咽了回去。
二愣子盯着半弯着腰的大傻,只得咬牙嘱咐:
“对准喽!”
一旁的李世爵实在看不下去,满脸无奈道:
“就不能打晕了再尿?”
大傻一听,从水龙头里差点喷出来的水柱猛地憋回去,提着裤子站直身子,侧头看向李世爵:
“那没感觉。”
和尚哪有功夫陪他们胡闹,抬腿一脚,将大傻狠狠踹到墙上。
这一脚力道极重,大傻本就憋得难受,瞬间崩不住,水柱弄湿了大半截裤子。
单膝压在人肩上的张守诚也没能幸免。
大傻那东西被踹得乱撞在墙上,胯下水流四处飞溅。
由于水压不稳定,大傻短粗的水龙头水柱飞射向四周。
坐在被按在地上之人屁股上的三拐子,感觉到脖子上传来的暖意,他一回头,直面迎接水流。
被滋一脸水的三拐子,连忙起身往前面跑。
张守城,仰身躲过偷袭自己的水柱,他松开按住对方的脑袋。
想都没想,抬手捂住大傻还在冒水的水龙头。
他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暖意,脑子反应过来,一个弹跳起身,骂骂咧咧甩动满是水渍的手。
“窝头翻个,你踏马得现了大眼~”
二愣子,往后一翻,险而又险避过水流。
他满身泥土,扶着墙起身,直接一个飞踢踹向大傻。
“你他娘的,裤裆里拉胡琴净扯蛋~”
被按在地上的汉子趁乱挣脱束缚,四肢着地,拼命往外爬。
李世爵看着五步外正要逃跑的人,抬手就是一枪,击中他左腿。
“砰——”
枪声震得四周风沙短暂地散开一个小圈。
第二枪紧随其后,子弹顶着风沙笔直飞出,打穿他右腿腱子肉,卡在骨头上。
逃跑的人踉跄一步,重重摔倒在地,蜷缩着身子,抱着右腿放声哀嚎。
和尚见李世爵两枪全中双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看向靠墙提裤子、裤腿湿了一片的大傻。
另一边,飞踢上墙的二愣子被反震力弹在地上,滚了一圈。
和尚捂着嘴,扫了一圈眼前这群抖手、爬起、提裤子的人,淡淡下令:
“把这三个货扔到南锣鼓巷牌坊底下。”
话音落下,和尚转身带人离开这条既血腥又滑稽的小巷。
刚才两声枪响,已经引来不少巡警。
几名巡警气喘吁吁,捂着口鼻,提着警棍朝这边跑来。
胡同口,和尚看见赶来的手下,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小巷里,大傻刚系好裤子,二愣子、三拐子便围上来,对着靠墙的大傻拳打脚踢:
“你他妈连楚爷都不如,狗撒尿还知道挑地方!”
和尚对身后的打闹惨叫置之不理,坐回车里,陷入沉默。
自从被刘三公子逼得当众自掌耳光的事传出去后,各路牛鬼蛇神便开始试探着往南锣鼓巷凑。
他们就是想看看,他和尚还行不行,还能不能罩得住这条街。
一旦他气势弱下去,接下来的麻烦只会源源不断,一切都会顺着刘三公子布好的局走下去。
这三个敢在他地盘卖白面的,正是西霸天的手下。
上次两个在他地头卖白面的人,还没处理,没曾想西霸天居然还敢派人明目张胆的过来。
他之所以用如此血腥原始的方式处置,自有考量。
有时候,最野蛮、最直接最血腥的暴力,才最有震慑力。
讲道理、谈权谋,对那些没脑子的底层混混流氓根本没用。
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血、看见疼、看见绝望,他们才会真正害怕。
有得必有失,这件事一出,他与西霸天,算是彻底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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