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于他而言,倪永孝确是难得的人才。
“倪老放心,我记下了。”
数日后,倪宅。
诸事皆已安排停当。
今夜倪坤只想与家人共享一餐饭,可知晓内情的子女们却难展欢颜——至亲将身陷囹圄,任谁也无法轻松谈笑。
一楼长桌旁坐满了人。
倪夫人、长子一家三口、长女一家三口、倪永孝与老三皆垂首 ,席间无人言语。
倪坤见状摇头失笑,转向一旁憨厚模样的唐牛:“唐师傅,可以开始了。
今夜有劳你。”
“老板特意嘱咐,定要让倪老吃得尽兴。
您放心,保准满意。”
唐牛咧嘴一笑,领着几名帮厨走进厨房。
他此行还带上了那套传奇厨具——这也是贺一宁的吩咐。
老人家这般年纪还要去“进修”,权当是送他一程心意罢。
见子女们仍愁眉不展,倪坤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一个个苦着脸做什么?你们合该为我高兴才是。
江湖路远,身不由己,既然走了这条路,迟早要还。
我这般结局已算善终,总好过横死街头。”
长女倪永红抬眼望向父亲含笑的面容,眼圈泛红:“爸,您年纪大了,万一……”
倪坤摆手截断她的话,神色洒脱:“若真有万一,那也是我的命数。
能走到今日,已是老天眷顾。
往后的路,总要你们自己走下去。”
坐于左首的倪永孝取下眼镜,深吸一口气,默默拭了拭眼角。
昨夜父亲已将该交代的、该嘱咐的尽数说与他听。
他明白,此刻父亲只求一顿团圆饭。
“爷爷,您要离开我们吗?”
小外孙仰起稚嫩的脸庞,孩童敏锐的直觉让他从大人神情中窥见端倪。
倪坤伸手将孩子揽到膝上,笑呵呵道:“爷爷从前做错了事,现在要去一个地方认错。
要是想爷爷了,便让爸爸妈妈带你来看我,好不好?”
孩子澄澈的眼眸望着外公,脸上重新绽开天真笑容:“我一定常去看爷爷!”
长子轻叹一声,旋即敛起忧色,展颜道:“今日不提那些了。
咱们一家人就开开心心吃顿饭,饭后一同去街上走走。”
“好,一家人散散步去。”
倪坤笑着应和。
倪坤面带笑容地表示赞同,一旁的倪永孝与倪永红交换了个眼神,也相继颔首。
谈话间时光悄然流逝,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唐牛已备好一整席佳肴。
帮厨们鱼贯呈上各色菜品,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倪家众人皆是精神一振,几个孩子更是眼巴巴地望着桌面,口水几乎要淌下来。
“好香啊!”
倪坤的小外孙抹了抹嘴角,两眼发亮地盯着一桌琳琅满目的美食。
倪永孝几人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尤其是唐牛以那套传奇厨具煨制出的佛跳墙,浓香四溢,全家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过去。
“倪老先生,菜已上齐,请您慢用。”
唐牛用毛巾擦了擦手,憨厚地笑着朝倪坤说道。
倪坤笑呵呵地起身,握住唐牛的手:“唐师傅,太感谢你了。
光闻这香味,我就知道今天这一顿绝不会让人失望。”
说着从衣袋里取出几个红封,不由分说地塞进唐牛手中。
唐牛一怔,刚要推拒,倪坤已笑着将他的手合拢:“一点心意,辛苦了。”
“那……就多谢倪老先生了。”
见对方态度坚持,唐牛只好收下,憨笑着带上帮厨们退出去休息。
倪坤落座,示意大家可以动筷。
他率先夹起一块肉,其他人随即也开动起来。
三个子女和孙辈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频频为倪坤与老伴夹菜。
“爸,您先尝尝这佛跳墙。”
“爷爷,这个鸡腿给您。”
“妈,您也多吃点。”
“嗯,爸,这青菜炒得也特别爽口。”
倪坤低头看着自己和妻子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老两口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暖意,这才动起筷子。
“你们自己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倪坤的妻子温声催促,边说边将自己碗里的大鸡腿分给孙女和小外孙,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
倪永孝几人点点头,这才专注享用眼前的美食。
温馨的氛围在席间流动,加上唐牛手艺的催化,这一顿饭吃得倪家上下心满意足。
更奇妙的是,餐后众人皆觉浑身充满劲力,精神格外饱满。
倪坤与老伴感受尤为明显,饭后竟觉腰腿舒展,往日酸疼一扫而空。
倪坤心念微动,望向窗外正在抽烟的唐牛,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
次日,尖沙咀倪家话事人倪坤于宅中被警方逮捕,随同确凿罪证一并押往总部。
倪永孝等人全程配合,未显露丝毫反抗之意。
消息尚未见报,已如风般传遍香江。
黑白两道皆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无人想通倪坤为何骤然落网。
此时警队总部审讯室内,刚升任总督察的 与倪坤相对而坐。
两人神情闲适地喝着茶,全无 对峙的紧张气氛。
“李,这份功劳应当够你赶超令尊了吧?恭喜。”
倪坤眼中含笑,双手未被束缚,不紧不慢地品着茶。
听罢眉梢微动,瞥了眼面前的老狐狸,轻哼道:“若不是阿宁,你会主动投案?你不过是不想落得马家兄弟那般下场罢了。”
“哈哈哈……”
倪坤低笑,“人在江湖,这几十年来我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能到今天,早已回本。
马少林本来也有机会全身而退,可惜他们撞上了深藏不露的贺生。
我能看清形势,还得感谢他们先行探路,否则说不定我也会步其后尘。”
眉头一蹙,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正色警告:“老狐狸,有些话在这里说说便罢。
出了这扇门,你该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
倪坤眯眼点了点头,话中含话地笑道:“我向来珍惜性命。”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响。
眉头一皱——他分明听见名扬与邱刚敖的声音。
这是他的地盘,谁会在此与他们冲突?
推门而出,邱刚傲正与一个面容带着混血气质的男人在走廊里僵持。
四周人影绰绰,气氛紧绷。
“让开!倪坤这条线我们盯了多久,你说截就截?”
黄志诚双目喷火,死死瞪着拦在身前的邱刚傲,话音里压不住的怒意几乎要炸开。
“你喊让就让?人是我们扣下的,凭什么转手交给你?”
邱刚傲一步不退,身侧的名扬也冷冷扫视着黄志诚带来的一干人。
两拨人马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后半分。
沉着脸拨开人群,伸手将邱刚傲拉到一旁,自己站到黄志诚面前。
指尖不客气地点了点对方肩头:“你什么职级?张口闭口你的目标?带着人闯总部重案组,谁批的权限?”
黄志诚愣了一瞬,脸色迅速阴郁下去:“总部就能随便抢功?我们布好的网,就差收了。”
几乎气笑,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收网?真握稳证据你还站在这儿?还有——”
他声调陡然转厉:“一个帮办,哪来的胆子质疑总督察?当这儿是街市讨价还价?”
黄志诚咬牙不语,拳头攥得死紧。
邱刚傲与名扬立即侧步挡在身前,目光警惕。
“现在立刻带人离开。
再耽搁半分钟,我直接找你上司谈话——到时候你这身制服还能不能穿,自己掂量。”
冷眼睨着他,抬手朝走廊出口一指。
黄志诚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猛地转身,领着下属快步离去。
盯着那背影,面色依旧冰寒。
次日,全港大小报章皆被同一桩新闻席卷:本港头号贩枭落网。
为表“诚意”,倪坤甚至备足价值一亿的粉货供警方起获,此举将办案者的功绩推上新的高峰。
警署食堂。
电视屏幕上,一身笔挺制服,正在记者会中从容陈词。
黄志诚盯着画面,手中筷子啪地折断。
他撂下餐盘,面色铁青地起身离座。
“此次行动沉重打击了本港 交易网络。
警方始终有信心,为市民营造安全、稳定的生活环境。”
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来。
黄志诚头也不回地走出食堂——他怕再多看一秒,会按不住冲动再去寻那人理论。
另一边,牛杂铺里也在播放同一场记者会。
贺一宁身旁除了阿布、吉米仔等人,还坐着倪永孝。
新闻播毕,广告声响起。
贺一宁转向倪永孝,眼中带着探询:“那一亿的货……”
“家父说,多谢唐师傅长期以来为我们一家调理身体。
那批货是三叔从泰国那边弄来的。”
倪永孝语调平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明而深邃,“三叔还听到些风声,冠猜霸近来似乎失了势。
不仅之前在湾湾折了左右手,听说他吃了坤沙将军的货却拖欠货款,如今那边几个大庄家已联手,要吞掉他那份。”
上回全港社团几乎都派人赴湾湾对付东湖帮,三叔曾提过,冠猜霸的钱正是在那时不知所踪。
再联系后来贺一宁设立的残疾儿童基金,倪永孝心里已隐约拼凑出 。
“是么。”
贺一宁把玩着今早签到得来的一小瓶倒是倪坤竟能筹来一亿货品充当警方道具,令他稍有意外。
有了这番铺垫,再进一步只是时间问题,加上艾伦在背后的打点,资历从来不是障碍。
如今华人警司层面仅有三人:陈志超、李树堂、雷洛。
其中陈志超位阶最高,已是高级警司,执掌飞虎队;雷洛与李树堂稍次。
见贺一宁对冠猜霸的遭遇并无讶色,倪永孝心中更笃定几分——那位大捞家的垮台,果然出自这位的手笔。
“阿孝,倪老既然让你跟了我,往后只要按规矩做事,我保倪家基业不衰。”
贺一宁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这样,吉米手上那批药的亚洲事务,往后由你接手。
他和邵安娜确实分身乏术。”
话音落下,倪永孝与阿布皆是一怔。
倪永孝没料到甫一进门便受此重托,阿布眼中则掠过一丝警觉——这安排,简直是将倪永孝推到了吉米的对面。
唯有吉米神色如常,甚至暗暗舒了口气。
他既要打点赌城诸事,又得紧盯新药与武器研发,倪永孝的到来,恰是时候。
“明白,明天我就向吉米哥取资料。”
倪永孝微微颔首,笑意淡如清茶。
“行了,各位散了吧,我还得给阿旺炖汤。”
贺一宁一拍手起身往外走,到门边却忽地回头,“对了,回去后让你身边那个叫罗继的保镖走吧。
倪家的旧账到你父亲那儿便结了,他这个警察再留也无用。
别伤他,让他走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
倪永孝却僵在原地。
罗继跟了他两年,竟是警方的眼线?
若非贺一宁点破,自己恐怕还会将这枚钉子日夜带在身边。
吉米笑着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别多想。
宁哥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断定这人已不构成威胁。”
“我明白,”
倪永孝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没想到……会是卧底。”
“你先回去处理家事,资料我今晚理好,明早你来我办公室取。”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