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烟踩着影子往书房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半块烧焦的布帛,那是母亲魏淑咽气前塞给她的,边缘焦黑卷曲,上面用朱砂画的“燕”字只剩半边,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夫人,这边请。”小厮在垂花门处躬身引路,她颔首应下,目光却扫过西侧的祠堂。
顾家祠堂平日锁着,只有春秋祭典才开,母亲死前说“匾额后头有东西”,她一直没机会细查。
此刻顾翰文在前院与周长武密谈,正是个空子。
她借口“取画前先给祖先上炷香”,支开小厮,独自绕到祠堂后窗。
窗棂积着薄灰,她用帕子擦出个圆洞,往里窥视,祠堂内光线昏暗,正中间供着顾家列祖牌位,最上方是顾翰文的曾祖父、先丞相顾衡的灵位。
她记得母亲说过,顾衡当年是先皇托孤重臣,后来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是顾翰文用发妻的命换了魏家支持,才坐上相位。
“咔哒。”
她摸到祠堂侧门的铜环,轻轻一拧,门竟然没锁。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香灰味扑面而来。
她放轻脚步,沿着供桌绕到匾额下,那块忠勤传家的金匾足有两人高,红木底烫金大字,边角雕着云纹。
她踮起脚,指尖摸索匾额与墙壁的缝隙,果然摸到个凸起的铜扣。
“母亲……”她低喃着按下铜扣,匾额“吱呀”一声向一侧移开,露出后面半尺宽的暗格。
暗格里铺着锦缎,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半块与她袖中一模一样的布帛,还有一支赤金凤头簪,那是魏淑的陪嫁,母亲从不离身。
她先拿起布帛,两块拼在一起,朱砂画的“燕”字完整了,下面还有一行蝇头小楷:“燕王与相,共图大位,甲辰年秋,密会于西山猎场。”
甲辰年,正是三年前陆沉“战死”那年。
册子是顾云笙的字迹,她认得。
翻开第一页,是顾云笙清秀的小楷:“永昌二十三年冬,父命我娶永璋侯府沈氏,言其家世清白,可助我入朝。然我观沈氏,眼含悲戚,似有隐情,问之,不答。后于书房见父与一黑衣人密谈,言‘陆家军需图已得,只待时机’,心下生疑……”
顾轻烟心跳加快,她快速翻页,顾云笙记录着顾翰文如何克扣军饷、如何与魏淑合谋毒杀发妻(顾云笙生母)、如何在她生母的药中下慢性毒,以及——
“永昌二十四年春,父知我察其恶行,欲下毒于我,幸得沈氏(沈时微)赠我解毒丸,方逃过一劫,沈氏言,她嫁我非为情爱,只为查陆沉死因,我信之。然我知父必不容我,遂将父与燕王密信抄录一份藏于祠堂,若我身死,望有人能替我报仇……”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半截残角,上面有血渍,像是顾云笙临死前写的。
顾轻烟指尖发颤,母亲死前说“别信他”,原来顾云笙也早知顾翰文要杀他,还留了后手。
“谁在那里?”
祠堂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顾轻烟心头一紧,迅速将册子、布帛、凤头簪塞进袖中,合上匾额。
她刚闪到供桌后,门“砰”地被推开,金武祥带着两个差役走进来,腰间挂着大理寺的令牌。
“搜!”金武祥声音粗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祠堂,“刚才有人来过,留下这东西。”他踢了踢供桌下的香炉,香灰里滚出个纸团。
顾轻烟屏住呼吸,看见金武祥展开纸团,是沈时微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力道:“顾云笙之死,非急病,乃中毒,下毒者魏淑,见证人沈时微。”
“沈时微?”金武祥冷笑,“这小寡妇还敢查案?告诉陆大人,相国府灭门案没查清,她倒先跳出来指认凶手了。”他挥挥手,差役将纸团收好,“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
顾轻烟缩在供桌后,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金武祥是陆沉的人,他来祠堂,定是陆沉在查顾云笙之死。
她袖中的册子和布帛,若被搜出,不仅自己活不成,母亲和顾云笙的仇也报不了。
“头儿,这儿有暗格!”一个差役喊道。
顾轻烟瞳孔骤缩,只见金武祥正走向匾额,铜扣已被他摸到。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供桌上的长明灯,朝金武祥砸去。“哗啦”一声,灯油泼在他身上,火苗瞬间窜起。
“有刺客!”差役们惊呼着扑过来。
顾轻烟趁乱冲出祠堂,裙摆被门槛绊住,她干脆扯断裙带,赤着脚往回跑。
身后传来金武祥的怒吼:“抓住她!别让那小寡妇的同伙跑了!”
她跑过回廊,撞见端着安神汤的丫鬟,一把夺过托盘砸向追兵,瓷片飞溅中,瞥见前院顾翰文正皱眉看她。
她顾不上许多,闪身躲进假山后,摸出怀中的哨子,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吹三声长音,自有暗线来接应。
“呼——呼——呼——”
三声哨响刚落,假山后转出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大小姐,跟我走。”
顾轻烟将袖中的册子和布帛塞给他:“去大理寺找陆沉,告诉他,顾翰文勾结燕王,顾云笙是被他毒死的,证据在……”
她话未说完,前院传来周长武的吼声:“搜假山!那女人肯定躲在这儿!”
黑衣人拉着她钻进密道,黑暗中,顾轻烟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何让她“别信他”,顾翰文不仅是谋反的逆贼,更是杀害母亲的凶手,而她,不能再做他的棋子了。
陆沉坐在轮椅上,指尖无意识敲着案头的《江山万里图》。
画中山河壮阔,却让他想起三年前战场上的断壁残垣,那时他刚被救回,躺在破庙里,以为自己会死,唯一念头是“沈时微”。
“大人,金武祥求见。”下属在门外禀报。
陆沉皱眉:“让他进来。”
金武祥大步走进来,盔甲上沾着香灰,脸上还留着被火燎的疤痕:“大人,相国府祠堂发现沈时微的纸条,说顾云笙是被魏淑毒死的,我们赶去时,撞见顾翰文的女儿顾轻烟,她砸了长明灯,抢了东西跑了!”
沈时微的眼泪砸在他肩头,像三年前边关的雪,用力点头,指尖抚过他歪斜的眼罩,替他扶正:“好……我……”
话音未落,陆沉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溅在她的衣襟上。
他身子一晃,竟直直向后倒去,幸而被沈时微及时揽住。
破庙漏风的窗户灌进冷风,吹得他眼罩滑落,那只完好的眼睛紧闭着,眉峰痛苦地拧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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