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和陆爱卿开个玩笑。”
“玩笑?”
燕明礼走到陆沉面前,并没有去搀扶他,而是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虽然狼狈但是依然傲骨的脸,啧啧两声。
“陆大人,本王之前就说过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和本王作对何必呢?”
他压低了嗓门,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地方说:“心尖尖的沈少夫人,刚才去了鬼市。”
“遇见她的又是谁呢?”
陆沉瞳孔骤然收缩,那独眼里的血丝密布,仿佛被触动了逆鳞的野兽,他嘶吼道:“你就是对她说一句也不行,就是厉鬼,我也会让你全家陪葬!”
“不要激动。”
燕明礼笑着在他的脸上拍了一掌,他说道:“本王不去碰她。”
“本王还留着她,看一场好戏。”
他站起来对皇帝说:“陛下,陆大人既然有证据,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三天后金明池赛马会的时候也让陆大人去散散心。”
“说不定在那里可以抓到大鱼。”
燕承虽然不悦,但是不敢忤逆权倾朝野的皇叔,只能点头说道:“皇叔做主就是。”
三天后。
金明池。
拓跋野、沈时微、陆沉以及……那个即将浮出水面的惊天秘密。
这出戏越来越有看头了。
陆沉双手紧紧抓住地毯,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龙纹。
“时微……绝对不可以去!”
陆沉回家的时候外面下着雨。
早春特有的冷雨带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屋檐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金武祥推着轮椅进来,轮子轧过门槛,带进了一路的泥水和血腥。
沈时微坐在灯光之下等待着他,手里仍然握着谢无妄给的那块黑铁令牌。
有动静的时候,她马上站起来。
陆沉的样子很糟糕。
绯色的官袍下摆都是污泥,膝盖的地方湿透了,像跪过的。
但是他的脸还是冷硬如一块石头,只有那一只眼睛,在看见沈时微的一刹那,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浓的阴鸷所覆盖。
“为什么要让你在这里等着?”
他声音沙哑,喉咙里仿佛带着血,又说:“回到西厢房去。”
沈时微没有动,目光落到他垂在身旁的手上。
他的双手出血。
指甲裂开,指腹血肉模糊,好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地抓挠过。
“陛下为难你了?”
她走过去想拉住他的手。
陆沉迅速避开,轮椅后退了半尺,撞到门框。
“不要碰我!”
他低声怒吼道,仿佛是一只受了伤之后不愿让人靠近的孤狼:“沈时微,你觉得我现在很可怜吗?”
“像条狗一样到皇宫里摇尾乞怜,结果还是被人家踹了出来?”
“没有这样的想法。”
沈时微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坚定。
“那么你怎么看?”
陆沉冷笑着,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他问道:“你是去见谢无妄了?”
“那个疯子跟你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让你用自己的身体来换取消息?啊?”
他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强烈的自卑感以及在宫中受到的羞辱,使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要伤害她的心思。
仿佛看到她痛,他心里的大洞才会少一点。
沈时微没有作任何解释,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到旁边的架子上取了药箱,端来一盆温水。
“金武祥,出去吧。”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嘶——”
陆沉倒吸了一口气,没有把手收回来。
沈时微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去污泥和血迹,动作轻柔得好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谢无妄不要我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一道见骨的伤痕,声音很低,又说:“他让我在金明池赛马会上帮他赢得一样东西。”
陆沉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玩意儿?”
“彩头。”
沈时微抬起头来,直视着他,说道:“是拓跋野带回来的彩头。”
陆沉的眼珠子一下子缩紧了。
拓跋野。
他是陆家满门被杀的仇人的儿子。
“你要去参加赛马吗?”
陆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他问道:“你会骑马吗?”
“这是北狄人的马术,他们的命就用来玩了!”
“你想被马蹄踩死吗?”
“会的。”
沈时微说道:“陆沉,你忘记了吗?”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你教给我如何骑马。”
“永璋侯府的女儿也不能只会绣花。”
陆沉吓了一跳。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时候她穿的是红色的骑装,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他扶住她的腰,把她扶上了马背……
可是现在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更不用说让她上马了。
巨大的无力感很快地把他包围住了。
“不允许你去。”
他咬紧牙关,眼角泛红,他说道:“那包裹,我一定想办法弄回来。”
“不需要你拼命了。”
“你有什么办法吗?”
沈时微再逼问道:“是去求燕承?再羞辱一次燕明礼怎么样?”
“陆沉,为了这个包裹顾云笙已经死了,我不想你死!”
“顾云笙,顾云笙!”
陆沉忽然暴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怒吼道:“你张口闭口都是他!”
“既然他那么好,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死?”
陆沉呆呆地望着她,那一只独眼中暴戾之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深很深的痛。
“给我报仇……”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自我嘲笑了下,又说:“我是残疾人,你有必要为我报仇吗?”
“值得。”
沈时微凑到他身边,双手捧住他冰冷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了那黑色的眼罩,她说道:“陆沉,看着我。”
“不管你怎么变,都是陆沉。”
“是那个在战场上宁死不屈的陆沉,是那个为了我敢于跟整个天下作对的陆沉。”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干裂的嘴唇。
这是一个带有血液的吻。
没有旖旎,只有绝望与救赎。
陆沉浑身一震,随即疯了般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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