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瓖离去后,王旭独自坐在正堂里,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他方才在姜瓖面前演的那出戏,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连“岳父”都叫了,总算是把这个人牢牢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可他能依靠姜瓖击败吴三桂吗?
他不知道。
“殿下,”司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先生来了。”
王旭精神一振,连忙道:“快请。”
刘玄初推门而入,见王旭衣衫整齐,冠冕端正,兴致盎然。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拱手道:
“殿下,臣方才在门外遇见了宁远伯。他红光满面,脚步轻快,与今日白天在堂上的模样截然不同。殿下用了什么法子,让他如此心悦诚服?”
王旭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姜瓖突然来访,到他故意衣衫不整跑出去迎接,到他哭诉吴三桂的种种恶行,到他提出要拜姜瓖为岳父,最后到姜瓖纳头便拜、信誓旦旦要救他出囚笼……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任何隐瞒。
刘玄初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殿下这一招,用得妙。姜瓖此人,出身寒微,重情重义,最吃这一套。殿下放下身段,以诚相待,他自然感激涕零。况且,殿下以婚姻为纽带,将两家绑在一起,他便是想反悔也舍不得了。”
王旭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低声道:
“先生,孤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孤能靠姜瓖击败吴三桂吗?”
刘玄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
王旭坐直了身子:“先生请讲。”
刘玄初道:
“姜瓖勇猛善战,精通散兵战术,此番在宁远立下不世之功,确实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可若说靠他击败吴三桂,臣以为……不可能。”
王旭心头一沉,没有说话。
刘玄初继续道:
“吴三桂之所以势大,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背后有辽东将门的支持。
这些辽东将门,世代联姻,盘根错节,手握兵权,掌控粮饷。
吴三桂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代表罢了。
而姜瓖呢?他是草民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
在大同,他尚且被晋商豪族瞧不起,更何况在辽东?
那些辽东将门,眼里只有自己人,姜瓖一个外来户,就算功劳再大,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介武夫,不值一提。
更何况,姜瓖三易其主,这让他名声很差,也没有将门豪族愿意接纳他。”
门第、出身这是无论什么时候都看重的东西。
姜瓖是大同总兵,但是那些晋商也不会为他所用,也没有豪族愿意帮他。
身边的读书人,也不过焦光一人而已。
要知道当初即便只是大同总兵,那也是从二品,官位不算低了。
但是在这些辽东将门眼里,屁都不是。
这些辽东将门,基本都是家族出过大官,一个总兵不算什么。
没有辽东将门或者晋商帮助,想要发展壮大,实在太难了。
这个时代握有话语权的,终究是有钱有势者。
刘玄初叹了口气:
“殿下可知道,吴三桂身边的这文臣武将。方光琛、郭壮图、胡国柱……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这些人肯替吴三桂卖命,图的不是吴三桂这个人,图的是辽东将门这个招牌。”
“先生,你说得对。”
王旭沉默了很久,终于苦笑一声。
不由得也是心中感慨,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其实在娘胎已经决定好了。
无论哪个时代,都是看重出身的。
出身好,哪怕是蠢材都有人愿意追随。
出身卑微,再大成就都不会被人看重。
如姜瓖这样的,再能打,功劳再大,也是一介武夫,算不了什么。
他连续投靠闯贼、满清却根本不受重视,便是例子。
真就是出身决定一切。当然这和姜瓖反复无常、名声太差也有关系。
若非如此,他如果老老实实为大明守节,站好最后一班岗,现在的地位也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又道:
“孤倒是想起一个人,刘玄德。他也是织席贩履之徒,可人家能当上皇帝。为什么?因为他有皇叔这个身份。若是没有这个身份,谁认他?”
刘玄初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门第、出身,这是什么时候都绕不开的坎。姜瓖三易其主,反复无常,就算功劳再大,人家也只会说他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他如今的地位,已经是极限了。”
王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刘玄初见王旭有些失望,又道:
“不过,殿下也不必过于灰心。姜瓖虽然靠不住,可他现在有朱成功支持。
朱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虽然郑芝龙降了清,可朱成功手下那支水师,还有他在皮岛缴获的龟船图纸,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他们俩联手,经营好辽东、大同,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就算不能击败吴三桂,至少也能牵制他。
殿下若是想跟吴三桂翻脸,他们多少能帮上忙。”
王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先生的意思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刘玄初点了点头:
“正是。殿下如今在山海关,虽然受制于人,可只要手里有牌,就不怕没有翻身的机会。姜瓖和朱成功,就是殿下手里最重要的两张牌。
殿下要做的,是稳住他们,让他们好好发展。
等他们羽翼丰满,殿下再寻机脱身,大事可成。”
王旭闻言,这才心里好受了一些。
毕竟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他只是希望姜瓖能够再雄起一下,到时候连着吴三桂也一锅端了。
那也不枉费他花那么多功夫去拉拢。
刘玄初正要起身告退,王旭摆了摆手,示意他再坐一会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另一桩事说了出来:
“先生,还有一件事,孤一直拿不定主意。”
刘玄初重新坐下,看着他。
王旭叹了口气,把阿珂催促为毛文龙平反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那些罪证的疑点。
他皱着眉头道:
“阿珂最近催得越来越紧,可那些罪证,孤总觉得不对劲。信纸是真的,可印泥不像旧的;账册上的墨迹,有新有旧。
孤若是贸然公布,万一被人查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一直拖着,阿珂那里也不好交代。”
最近刘玄初越来越忙,王旭难得和对方见上一面。
所以干脆把这段时间积累的问题都拿出来跟刘玄初说了。
比如,他准备拿空手套套阿珂的计划。
刘玄初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王旭又道:
“孤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安抚阿珂,又不急着公布罪证。
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用皇后之位和储君之位拉拢她。孤可以答应她,等孤登基之后,立她为皇后,将来她生的儿子就是太子。
同时承诺,登基之后一定为毛文龙平反。
这样一来,她就不会急着催孤了。”
储君的位置是他手上最大的杀器,他一开始对姜瓖用了一下,效果非常好,毕竟这可是让后代成为国之储君,日后继承江山的机会啊,这若是赌成功了,家族不得起飞?
诱惑多大,自不必说。
虽然之前跟姜瓖许诺过,但说到底只是画大饼,
属于拉拢人心的手段,反正他如今只是一个傀儡,
什么皇后太子都是没有影响的,不妨跟阿珂也来一手。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拉拢更多的人帮助自己。
如何积累实力,摆脱吴三桂。
至于之后的事情,那是荡平天下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
刘玄初的眉梢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他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只是一直没有提。
一来,太子妃宁婉还在,名分上阿珂只是侧室,立她为皇后名不正言不顺。
二来,他身为臣子,怎么好开口让太子用皇后、储君之位去拉拢人心?
可如今太子自己想通了,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天子该有的觉悟。
殿下果然成熟了。
他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道:
“殿下此计甚妙。毛文龙虽然死了多年,可他在军中还有不少旧部。
除了三顺王这些人,其他仍然有不少毛家旧部,散乱于外,但心里还是向着毛家的。
殿下若是立阿珂为皇后,将来她的儿子做太子,毛家就有了盼头。
那些旧部,自然会死心塌地跟着殿下。
况且,姜瓖如今已经与殿下联姻,若是再拉拢了阿珂,姜瓖的实力也会大增。这对殿下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王旭眼睛一亮,又有些担忧:“可宁婉那边……”
刘玄初摆了摆手,笑道:
“殿下,太子妃本就失陷与贼,若行废立之事,也不是没有借口。
殿下不必顾忌她。况且,殿下只是承诺,又不是真的要立刻兑现。
等殿下登基,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不过是为了稳住太子侧妃罢了。”
王旭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佩服刘玄初的老辣。
他顿了顿,又道:
“先生,孤还担心一件事。孤方才跟姜瓖许诺了皇后之位,如今又跟阿珂许诺,万一将来两人知道了……”
刘玄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正色道:
“殿下说得对。一饼多画,固然能拉拢人心,可若是走漏了风声,让双方都知道,那可就麻烦了。
殿下切记,此事一定要保密。
在姜瓖、太子妃、太子侧妃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王旭连连点头,道:
“先生放心,孤省得。这种手段,孤如今也是炉火纯青了,不会出差错。”
刘玄初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殿下刚来山海关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如今已经学会了画饼、拉拢、演戏,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储君了。
他站起身,拱手道:
“殿下,臣该告退了。”
王旭愣了一下,忙问:“先生怎么来去匆匆?还有什么事?”
刘玄初微微一笑,道:“金声桓派人送了帖子,请臣去他府上做客。臣不好推辞,得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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