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泽川正式开始了调研之旅。
为了确保能看到最真实的基层现状，他对此次调研的路线进行了严格保密，随行人员也仅有司机李涛和秘书胡海涛。
不仅如此，他为了不被当地政府发现，每到一地都会更换车型和当地车牌。
他此行挑选的第一站便是林城。
原因是他前天看了汉东各市的经济数据，林城的经济增速位列汉东前三，GDP总量也已经突破了9000亿元大关。
按照目前的势头，五年内迈入“万亿俱乐部”不在话下。
而且作为老牌工业基地，林城不仅保持了工程机械产业的绝对优势，在低空经济、无人机应用、人工智能等代表未来的新兴产业上也进入了汉东的第一梯队。
周泽川此次主政汉东，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将汉东打造成全球瞩目的高科技大省，为他更进一步打下坚实的基础。
而林城在新兴产业方面发力，和他主政的思路非常一致，因此他想看看林城的真正成色。
抵达林城后，周泽川没有惊动当地政府。
他决定先私下看一看林城的发展情况，然后在听取当地政府的汇报。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要详细了解一个地方，不是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而是走进街头巷尾。
去听老百姓的牢骚，尤其是那些在酒精和烟火气催化下，无意间吐露的真言。
于是，到达林城的第一晚，他便带着李涛和胡海涛去了老城区的一处夜市。
周泽川挑了个烤肉摊坐了下来，要了一些烤肉和啤酒。
趁老板翻烤的间隙，像寻常食客一般搭起话来。
“老板，今年的生意怎么样？”
“您看人流就知道不怎么样了。”
老板苦笑了一声，接着道：“现在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大家都不来消费了。”
“老板，不是大家不消费，是真没钱。”旁边一桌，一位四十多岁的食客插嘴道。
“可不是嘛，我之前一晚上能卖500份的炒饭，如今连100份都卖不掉了。”边上一位卖炒饭的大哥附和道。
邻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食客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外面都说咱们汉东经济多好多好，可那都是平均数字，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该穷还是穷。”
“就是，让我和首富平均，我也能进富豪排行榜。”有人讽刺的说道。
“我觉得平均就是最大的笑话。”
“如果看平均数，大伙这会早就致富了。”
“就以目前的经济情况来看，大家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可不是嘛，我们公司上个季度的绩效直接砍了一半，房贷都快供不上了。”
夏国人自古就有议政的习惯，在周泽川的引导下，一众食客纷纷开始吐槽。
周泽川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啤酒，接着开口道：“不是说林城的发展汉东排名前三，GDP也即将突破万亿吗？怎么还困难？”
“您看的那是政府统计数字，真实情况谁知道是个什么样。”一位三十多岁的食客带着嘲讽的笑意道。
“别的不说，就拿咱们莲湖区来说。
别看高楼大厦起得高，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政府却欠债高达500亿！”一位看上去像是政府部门工作的干部不屑的撇了撇嘴。
“500多亿？对外公布不是200多亿吗？”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疑惑地问道。
他是一位股票经纪人，平时也爱看些财经新闻。
“哼，那只是‘显性’数字，是给你我这种老百姓看的。”
小伙不屑地撇撇嘴，继续道：“给你们说个真事儿，知道咱们区前阵子突然被撸下来的统计局局长吗？他被发配到作协去了？”
“听过，据说是犯了错误被发配的。”有人回答道。
“屁的错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小伙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爆料道：“他之所以被撸，就是因为他不肯按照区里主要领导的要求报假数据！
上面要求把第三产业增加值再往上提两个点，把固定资产投资的数据做得漂亮点。
统计局长认为这么做是在违反《统计法》，坚决不干。
结果呢？第二天就被调到了作协。
新统计局局长李成功上任之后根本就不看真实数据，直接按照政府的命令进行了统计。”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有人开口道。
“我听说政府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所有经济数据绝对不能低于上一年度，只能涨不能跌，有没有这回事？”有人开口询问几个在政府上班的干部。
“对，是有这么个说法。
也正因为如此，有些人为了升官，那是拼了命地编数据，注水注得都快赶上注水猪肉了。”有人嘲讽的说道。
“编数据还算轻的，怕的是上马一些‘政绩工程’。
这种工程往往都是楼盖起来了，项目剪彩了，领导高升了，账却烂在区里。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政府债务年年累计。”
年轻小伙越说越激动，指着不远处道：“知道去年修建的‘国际数字经济产业园’了吗？
那就是个典型的‘政绩工程’！
当初立项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说要引进世界500强，结果呢？
地皮圈了，楼盖起来了，里面连个鬼影都没有！
招商招不来，企业企业留不住，最后全靠借债维持。
那些领导靠着这些面子工程把GDP做上去了，自己高升走了，却给政府留下了一屁股烂账！”
“唉……”
一位五十左右的男子长叹一口气道：“我还是怀念李达康当书记那会儿，虽然脾气臭点，但人家是真干事。
他主政那会，咱们市的经济发展速度非常快，一直是省内前三。
哪像现在，全是花架子，债台高筑，最终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周泽川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默默记下他们所说的事情。
这些市井闲谈，虽然带着情绪和片面，未必全是事实，但毕竟无风不起浪。
他若是估计的没错的话，这里面有好几个都在政府部门工作。
可见真实性还是很高的。
那个被发配的统计局局长郭耀，那500亿的惊人债务，还有那座空置的产业园，无不在告诉他，这些并不是乱说的。
而通过今晚的了解，他发现林城9000亿的GDP背后，恐怕隐藏着巨大的泡沫和深不见底的债务黑洞。
不过他并没有决定马上就去处理此事，他要将之记下，等所有调研结束之后再处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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