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名为“东之魔境”的炼狱里，时间仿佛失去了它在文明社会中的平滑感，变得粘稠而沉重。
——当我在七个小时后再次睁开眼时，首先钻进鼻腔的依旧是那股刺鼻的、属于我自己的干涸血腥味。
左臂上传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酥麻与新生的迟钝感，
大愈卷轴的神迹已经抹平了伤口，但那种心理上的幻肢痛却依然像针扎一样残留着。
我挣扎着坐起身，视线在第一时间投向结界之外——
“这群畜生……居然还没走。”
我咬着牙，透过淡紫色的半透明薄膜看向四周。那几头狼，正像幽灵一样在结界周围徘徊。
它们幽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密林中拉出长长的虚影，鼻翼扇动，贪婪地嗅着泥土里残留的血气。
是因为尝到了我手臂上的那块肉，彻底觉醒了食人本能吗？
还是说，我所在的这棵古树方圆几百米，本来就是它们的领地？
我不清楚。在这个逻辑崩坏的异世界，任何常识性的推断都可能成为索命的引信。
我靠在结界内壁，手指颤抖着点开了系统面板。
即便点数已经见底，我也必须弄清楚这些对手的底细。
『消耗水晶×1，开启“魔物鉴定”』
淡蓝色的波纹荡漾开来，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在视网膜上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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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物鉴定报告：林匹尔狼】
种族： 通常体（异界狼种）
习性： 成群活动，具备极高的协同狩猎本能，甚至能猎杀大型怪物。杂食性进化，除了小动物，也摄取林间高能量果实。
规模： 通常由 8 到 20 头组成，大型族群可达 50 头以上。
进化路径： 该物种存在“异化”可能。进化为“怪物体”的个体通常会反噬族群，随后在孤立中被更高级掠食者抹杀，极少数极度疯狂者可进阶为“歼灭捕食者”。
当前目标： 处于该物种的“通常体”范畴。
战利品掉落： 灵石（水属性 20%、无垢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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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体……歼灭捕食者……”
我盯着这两个词，脑海中浮现出那头被斩碎的炎魈。
之前的鉴定也出现过类似的描述。在这个系统的语境里，似乎生物的“阶层”有着某种极其严酷的划分。
普通的林匹尔狼已经是能让我断肢的杀手，那所谓的“歼灭捕食者”，到底会是怎样违背物理法则的存在？
我收回视线，环顾四周。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结界石是早上八点捏碎的，十二小时的有效期意味着到了晚上八点，这层保命的壳就会碎掉。
我必须在那之前，找回我丢失的底牌。
我趴在地上，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结界内的泥土。
终于，在靠近边缘的一处腐叶堆下，我看到了那一抹微弱的、属于结界石的晶莹反光。
“找到了。”
那是花掉了整整一点点数换来的、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几份保险之一。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其捞了回来，重新收纳进影子里。
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甚至比大愈卷轴生效时还要让我心安。
等待日落的过程是一场漫长的心理凌迟。
为了防止“暗黑迷雾”再次引来那位病态的黑暗大精灵，我不敢大范围施术。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伪装”这类技能的微操练习上。
我必须让这些技能成为肌肉记忆，在下一次偷袭降临时，我的身体必须快过我的意志。
当最后一抹夕阳被森林厚重的轮廓吞噬时，狼群终于发出了几声不甘的嘶吼，相继隐入了更深的丛林。
它们并非不知疲倦，在夜幕彻底笼罩大地前，它们需要回到更安全、更适合休整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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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结界无声破碎。
我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原地屏息凝神等待了一个小时。
确认空气中那种狂乱的喘息声彻底消失后，我才再次叠加起三层“暗黑迷雾”，将自己彻底化作这魔境黑夜中的一部分。
行军，继续。
地平线上的月亮虽然未满，但清冷的月华依然极具穿透力地洒下。在我的视野里，这片森林被染成了一种冷峻的暗紫色。
不知不觉间，系统面板右上方那个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数字，再次抓住了我的眼球。
【实时在线观看人数：6.18 亿】
这是一个足以让现实世界任何一个媒体巨头疯狂到自杀的数字。
我很难产生真实的实感。六亿人，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此时此刻，地球上每六七个人里，就有一个正盯着我这个代号为“1024”的倒霉蛋看。
他们在看什么？
看我如何笨拙地攀爬树枝？看我如何被恶狼撕掉胳膊？还是看我如何在极度的孤独和恐惧中自言自语？
我心里很清楚，在这六亿人里，很多人大概是抱着一种“看斗兽场”的猎奇心态。
毕竟，我是那个突然出现的“替补”，是那个落地就进死地的“悲剧主角”。
他们渴望看到极致的痛苦，渴望看到希望破灭时的表情。
当然，也许也有人在为我加油。也许有人正因为看到我还没死，而对着屏幕长舒一口气。
『叮！累计观看人次突破 20 亿，达成阶段性成就。』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像是在告诉我，我现在的“身价”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在1024名实验体中，我这个所谓的“搞笑担当”，竟然在人气上稳稳地占据了第一梯队。
“被二十亿人次围观的丧家之犬吗……”我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我不想被围观，不想成为娱乐大众的工具，但我又不得不依赖这些流量带来的水晶，如果没有这些水晶，我连吃一口珊瑚醋栗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卑微的依赖感，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将我牢牢地拴在这个世界的直播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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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我停下了脚步。
前方有一处天然的空地，月光毫无遮掩地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铺成了一层银砂。
这里的空气异常清新，没有了那种让人作呕的腐臭味，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草木的芬芳。
这种寂静突然触动了我内心最深处的那道防线。
自从来到这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距离“人类社会”如此遥远。
在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电线杆，没有那个校门口总是飘着香味的煎饼摊。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阴影，和想要吃掉我的魔物。
我知道，这六亿观众里，一定有我最在乎的人。
我站在月光中心，对着虚无的半空，缓缓地开了口。
“爸……妈……妹妹。你们……能听到吗？”
我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对着直播系统说话。
我不知道声音会以什么形式传达过去，是变成字幕？还是直接在电视机里响起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场事故，我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梦……”
在那个血色的夜晚，我连一句“我走了”都没来得及说。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还活着。虽然这里的狼很大，树也很高，但我还活着。”
我想到了沈奈。
“……我还没找到她。但我有一种预感，她一定也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会找到她的。在那之前，我会尽可能地……不，是一定会活着。我现在点数还够用，这里的果子也很甜。晚上行军其实很安全，你们看，我现在不是走得很稳吗？”
我在逞强。
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走到这里，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被火猿追杀时的绝望，被恶狼撕裂血肉时的剧痛，以及被黑暗大精灵锁定时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战栗。
这些，我都不敢说。我怕他们在那一端哭出来。
“我会活着回去的。一定。”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在这空旷的异界森林里，在这六亿人的注视下，我终于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一样，崩溃地哽咽起来。
那些关于杀人凶手的恨，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对沈奈生死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滚烫的眼泪。
我迅速掐断了话头，本能地施放了技能：
“暗黑迷雾。”
浓重的黑雾升腾而起，将我颤抖的身影和那些丢人的泪水一并掩盖。
我是陆光，我是1024号。
哪怕是孤身一人，哪怕这个世界是一片死寂，我也要走下去。
因为只要我还坚信自己不是一个人，我就还有涌现出活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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