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西山后山深处，风卷着草木之气与淡淡的血腥味，在漆黑的林间弥漫开来，偶有夜鸟惊飞，翅膀划破空气，留下一阵令人心头发紧的空响。整座西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入黑暗，只余下远处军帐零星的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映得人心惶惶。
西山围场军帐中，气氛更是压抑到极致，宫中突发叛乱，皇后被掳，陛下孤身追入后山，至今音讯全无，帐内文武大臣、随军将领，一个个面色惶急，来回踱步，脚步声杂乱无章，更听得人心不安，有人低声揣测宫中形势，有人忧心家眷安危，有人暗叹国运不稳，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身退路，一时间嘈杂纷乱，人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都安静！”一声低喝声响起，谢珩身边贴身侍卫出声镇场。众人瞬间安静，目光纷纷投向摄政王谢珩。他一身深紫锦袍，面容冷峻，自始至终端坐不动，只轻轻转动手中珠串，眼里深不见底，看不出半分慌乱。就在这时，程维从帐外快步走入，左右环顾一眼，见众人目光散乱，压低声音，快步走到谢珩身侧，微微俯身，贴着他耳畔，将后山斥候带回的消息一字一句低声禀报。
谢珩原本平静的面色，在听完那几句话的瞬间骤然一凝，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起身便跟着程维快步走出军帐。
帐外夜风更冷，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不远处，一浑身浴血的黑衣斥候单膝跪在地上，身上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气息微弱，却依旧强撑着保持恭敬，见到谢珩出来，他猛地低下头，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惊惧：“禀王爷，陛下……谢玦为了护着那个皇后，背后中了一箭，同皇后一起从山崖上滚下去了！那山崖陡峭得很，下面又是深谷，绝无生还可能。”
谢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滚下去了……中箭……，“看清了？”谢珩沉声问，“确实是谢玦？”
斥候用力点头：“属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穿着玄色劲装，箭射中他后背后，他护着皇后滚了下去。那山崖下面黑漆漆的，根本看不见底。”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好！好！天助我也！”
程维连忙上前：“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谢玦一死，这北凛的江山，就是王爷的了！”
谢珩笑着，笑着，忽然又收敛了笑容，他看向程维，目光锐利如刀，“稳妥点，派一队精锐，现在就下山，去崖底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程先生应了，正要传令，谢珩又叫住他，“等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是找到了活的……”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程先生已经懂了。
程先生点点头，匆匆离去。
谢珩站在营帐前，看着远处的西山后山，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他衣袂翻飞，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那么站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消息——谢玦中箭了……滚下山崖……虽尚未找到尸首，但不管怎样，从今往后，这北凛，是自己的了。
他转过身，走向营帐，掀开帐帘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沉痛而严肃的表情。
帐内，一众大臣正在等着，见他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王爷，如何？”柳广平上前急切地问。谢珩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谢珩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沉重。“诸位，”他说，“方才传来消息，陛下他……”他顿了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柳广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谢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陛下为救皇后娘娘遭遇贼人伏击，身中一箭，坠入山崖。”
帐内一片死寂，柳广平愣住了，其他将大臣也愣住了，所有人僵在原地，面色惨白，目瞪口呆，过了许久，柳广平才艰难地开口：“陛下他……殁了？”
谢珩微微摇头，语气沉重：“生死未卜。本王已经派人去崖底寻了，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炸开。
“这可如何是好？”
“眼下城中反贼叛乱，陛下又生死未卜，咱们这还有诸多女眷，若局势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啊！”
““如今这种局面，唯有摄政王能稳住大局，主持一切啊！”
……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心浮动，恐惧与不安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柳广平站在人群中，脸色变了又变，目光紧紧落在谢珩身上，试图从他表情里看出一丝一毫异样。可谢珩始终面色沉痛，眉眼间尽是担忧，一副忧国忧民、赤诚忠心的模样，看不出半点破绽。
“诸位，”谢珩缓缓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声音沉稳有力，压下所有嘈杂，“不管陛下是生是死，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稳住局势，安定人心。”他看向柳广平，“柳大人，还请柳大人速速带兵回宫平叛，淑妃娘娘那边，必须周全保护，不可有半分闪失，她腹中怀着龙嗣，那是北凛的希望。”
柳广平心里一凛，当即拱手：“臣遵令！”。谢珩又看向其他大臣，“各位，眼下陛下不知所踪，陛下若是不幸有个三长两短，”他缓缓道，“淑妃娘娘腹中的孩子，就是北凛唯一的血脉。我等身为臣子，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幼主，以安社稷。”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诸位，可愿与本王共进退？”
帐内一片寂静。下一瞬，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谢珩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等众人抬起头时，他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沉痛而坚定的模样。
夜越来越深。围场灯火渐稀，大部分人已各自散去安排事务，谢珩独自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漆黑的后山。
程维从黑暗中走来，低声道：“王爷，搜山的人已经派出去了。”
谢珩点点头。
程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王爷，您觉得……他真的死了吗？”
谢珩沉默片刻，淡淡道：“不知道。”
程维愣住了，谢珩转过身，看着他。“但他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北凛，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本王。”
“传令下去，”谢珩说道，“明日一早，回城。”
“是。”程先生应了，匆匆离去。谢珩站在夜色中，望着黑暗尽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而笃定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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