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谢玦吃过早饭后说他去外面走走,给林夕儿买些吃的,再打听一下哪里适合他们前往落脚。林夕儿心下了然,轻轻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谢玦原本担心林夕儿会问自己具体事项,要求同去,见她如此反应,心里倒是浮起一丝疑惑——她这几日似乎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像她。但昨夜宫里收网的事还在他心里盘着,那些念头只转了一转,便被压了下去。他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唇下的肌肤温热细腻,带着让人舒服的清香,“我很快回来”他说,然后转身离去。
直到谢玦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彻底听不见了。林夕儿起身,坐到妆台前,收拾妥当后出了门,独自沿着昨日的街巷,一步步走向那家王记绸缎庄。王记绸缎庄的门还是那样半敞着,门楣上那块匾额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金字边角起了毛边。她站在门口顿了顿,抬脚跨进去,店铺内店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浮灰,掸子拂过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扬起细细的尘絮,在日光里打着旋儿。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一只手按着账本,一只手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细密而连贯。听见脚步声,掌柜的抬起头,脸上习惯性的堆起笑,“客官想看点什么?咱们这有上好的江南绸缎,还有……”,
见来人是昨日那位漂亮夫人,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又堆的更深了些,“夫人今儿怎么一个人来了?那位公子呢?”
林夕儿没急着答话,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这时候还早,店里没有别的顾客,货架上的绸缎一匹匹码得齐整,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些绛红、鸦青、秋香色的料子上,颜色便显得格外浓艳,林夕儿见店里暂时没有顾客,走到案前,低声说道:“我有要事要见你们东家狼牙城东的王掌柜,麻烦帮忙转告”,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放在柜台上,指尖按着,往掌柜跟前推了推,“把这个给他看,他看到便知。”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抬头看了看林夕儿。这位年轻夫人明眸皓齿,面上神色认真,眉眼间带着几分肃然,不像寻常来买料子的女客。他在绸缎庄做了十几年,迎来送往见过的人多了,什么人是什么来路,多少能看出几分。看这夫人的表情,怕是与东家有旧,他连忙应下,将那纸条收进袖中,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夫人放心,我这就传信。”
“有劳。”
林夕儿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掌柜的声音:“夫人慢走,有功夫再来看看。”那声音已经恢复了寻常待客的热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待林夕儿离开店铺后掌柜的走到里间柜子旁,从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将纸条放入其中,走到窗边,窗户半开着,外头是条窄巷,巷子里没人。他把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呼哨,哨声短促而尖锐。不多时,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落下来,落在窗棂上,歪着脑袋看他,咕咕叫了两声。掌柜的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绑紧了,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手一扬。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巷子上空打了个旋儿,然后朝着狼牙城的方向飞远了,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屋脊后头。
谢玦拐进那条僻静巷子时,姜木从暗处走了出来。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日头挡了个严严实实,只留头顶一线天光。墙角生了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阴凉的潮气。
谢玦站定,没说话,只拿那双眼睛看着姜木,目光幽深,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温度。
姜木垂首,沉声回禀:“陛下,名单上的人已尽数处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那些名字,那些人,昨夜之前还活生生的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做起来快得很,快得连血都来不及凉。
谢玦没动,也没应声。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隐隐传来街市上的喧嚣,隔着这许多墙,传到这里时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声响,谢玦看向巷子尽头,那里只有一堵墙,墙上爬着几株枯藤,光秃秃的枝干虬结在一起。
片刻后,他开口:“淑妃和柳广平赐死。柳家男丁一个不留,女眷全部发配。”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吩咐今晚吃什么。“谢珩……”他顿了顿,“关押。等我回去亲自处理。”
姜木垂首:“是。”
他等着,等了一会儿,不见谢玦再开口,便又问:“敢问陛下,何时回宫?”
谢玦没有立刻回答,脑中闪过林夕儿欢笑的模样,片刻后道,“再过三日。”
“是。”姜木应后,身形往后退了两步,隐入巷子更深处,转眼就不见了。
谢玦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巷口的光一点点漫进来,越往前走越亮,走到巷口时,日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街市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卖糖炒栗子,大铁锅里黑砂和栗子一起翻炒,甜腻的焦香飘得老远。他顺着街往前走,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买了包豌豆黄,黄橙橙的,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林夕儿回到客栈时,谢玦还没有回来,她坐在桌前,端起茶杯,望着出神,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如何才能假死脱身,楚嫣然说过,服下此药,会陷入假死状态,三日后醒来,可……怎么才能让谢玦放自己在城外安葬?葬在城外,才能脱身。葬在城外,三日之后醒过来,才能走,若是葬在别的地方……她不敢想。
“想什么呢?”谢玦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黄橙橙的豌豆黄,“给你买了这个,快尝尝”。
林夕儿接过一块,随便扯了个谎:“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走,一直住在客栈,银子快不够了。”说完咬了一口,甜甜的,软软的,很好吃。
谢玦坐下,倒了一杯茶,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林夕儿,“不用担心,我们有钱。”
林夕儿接过钱袋,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银子,白花花的,沉甸甸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你哪来这么多钱?”林夕儿问完便后悔了,也是,他都跟部下联络上了,又怎会缺钱。
“刚刚找了个书画店铺,卖了张书画。”谢玦随口说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林夕儿看着他,那样温暖谦和,若不是昨夜撞破他的伪装,恐怕自己会被他这个温暖面孔欺骗下去,又重新回到那座毫无温度的深宫庭院。
林夕儿突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手中的豌豆黄再也不甜了。
“好吃吗?”他问。
“嗯。”林夕儿点点头。
谢玦笑了笑,倒了杯茶,慢慢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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