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客栈安顿下来之后，倒也不急着温书。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大事当前，越要先把周围逛个遍才安心。小时候跟着他爹的商队出门，每到一处新地方，别的小伙计都累得倒头就睡，他偏要跑出去转一圈，把几条街走熟了才肯回来睡觉。他娘说这是猴屁股坐不住，他爹倒觉得好，做生意的，不把地方摸熟了怎么行？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文一出了门。考场在东城，离客栈不近，要穿过大半条街。两个人沿着大街慢慢走，林砚手里捏着昨日在街上买的狼牙城地图，走几步看一眼，走几步看一眼，文一跟在后面，背着书箱，嘴里嘟囔着“少爷你走慢点”。
考场是一处很大的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来看考场的，有来打听消息的，还有纯粹来凑热闹的。院门关着，只留了一道小门，有士兵把守，不让进去。林砚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往里看了看，只看见一堵照壁和几棵老槐树，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吧，”他转身就走，“没什么好看的。”
文一追上来：“少爷，不看考场了？”
“看过了。门朝南开，院子很大，里头有树。”林砚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这些就够了。考场又不能进去看，站在门口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文一觉得自家少爷这话说得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可他说不上来，只好跟着走。
考场看完了，林砚也没急着回去，带着文一在街上闲逛。狼牙城他头一回来，什么都新鲜。街上的铺子比遂城的大气，门面宽，招牌也大，家家都收拾得气派。他逛了几家书铺，买了几刀纸和两锭墨，又逛了逛笔店，挑了一支湖笔，价钱不便宜，可握着顺手，从笔店出来，林砚正要往前走，忽然被街边一家铺子勾住了目光。
那是一家绸缎庄，门面不大，可收拾得齐整。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上头写着“王记绸缎庄”五个金字，笔画圆润，透着一股子老字号的沉稳。铺子里的货架上码着各色绸缎，有江南的云锦，有蜀地的蜀锦，还有几匹颜色素雅的杭罗，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砚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可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柜台后面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长衫，袖口挽着一截，露出里头白色的衬里。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个做买卖的，倒像个读书人。他正低头扒拉算盘，手指头拨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听着就利索。
柜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伙计，正在叠布匹，手脚麻利，可明显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往街上瞟，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别看了，把那匹云锦挪到上头去，压久了要出褶子。”
伙计吓了一跳，赶紧去搬布匹。
林砚在门口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中年男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位公子，可有什么看中的？”
林砚走进铺子，左右看了看，随口说：“掌柜的好耳力，头都没抬就知道伙计在看街上。”
中年男人笑了笑，把手里的算盘放下，站起身来。“做了二十年的买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公子是外地来的？”
“是，来赶考的。”
“哦？”中年男人来了兴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公子是来参加科考的？那可了不得。今年来考试的人可多，能考上可不简单。”
林砚摆摆手，笑了笑：“还没考呢，不敢说。掌柜的也是读书人？我看您这手算盘打得利索，可您这气度，不像是只做买卖的。”
中年男人被他说得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年轻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后来没考上，就跟着家里做买卖了。算盘打得好有什么用？到底还是个卖布的。”
“卖布怎么了？”林砚在柜台前面站定，随口说道，“我爹也是做买卖的，卖茶叶的。我小时候还跟着他去外地卖过茶呢。做买卖又不丢人，没买卖人，那些读书人穿什么？吃什么？又用什么？各行各业都是平等的人，没什么不同。”
中年男人闻之一愣，被他的话逗笑了，笑声响亮，在铺子里回荡。他看了林砚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亲近，只觉得这年轻人对味。“公子这话说得好。我姓王，是这铺子的掌柜，公子怎么称呼？”
“姓林，单名一个砚字。”
“林砚，”王掌柜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砚台的好，读书人用砚，做买卖的也用砚，一样的。”
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从绸缎聊到茶叶，从南到北，从做买卖聊到读书考试。王掌柜年轻时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见识广，说话也有趣，不像是那种死板的生意人。林砚见多识广，又是个有趣的性子，两个人聊起来，倒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文一站在门口，背着书箱，看着自家少爷和绸缎庄掌柜聊得热火朝天，心里头着急——少爷你不是来看考场的吗？怎么跟人聊上了？
王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着林砚到铺子后头的小茶室坐下，亲手泡了一壶茶。茶是好茶，虽然不是南方的，可也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雅，入口回甘。
“林公子，”王掌柜端着茶杯，笑眯眯地问，“你觉得狼牙城怎么样？”
“大，人多，热闹。”林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客栈太难找了。我昨日来了，找了半条街才找到一家有空房的。”
王掌柜哈哈笑起来：“那是自然。今年来考试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客栈早就住满了。你住的那家叫什么？”
“叫悦来客栈，在东街的一条巷子里，小得很，王掌柜恐怕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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