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船队在辽东湾登陆时,天还没亮。
张持的斥候发现海面上有密密麻麻的帆影,连忙回报。
张持披甲上马,赶到岸边时,吴军已经登陆了。
羊衜的步卒在岸上列阵,郑胄的弓弩手在侧翼掩护,孙怡的骑兵从两翼包抄。
张持仓促应战,阵型未整,被吴军冲得七零八落。
高虑试图从侧翼反击,被郑胄的弓弩手射退了。
一场混战,从黎明打到午后,魏军死伤数百,被俘者上千。
张持、高虑带着残兵向北逃窜,吴军追了三十里,因不熟悉地形,又怕中伏,遂收兵回船。
羊衜下令清点战利品。
缴获的粮草、兵器、战马堆积如山,被掳的男女百姓更是数以千计。
有人问羊衜要不要在辽东驻兵,羊衜摇摇头:“孤军深入,驻不住。打完了,就回去。”
船队扬帆南返,带着战利品和俘虏,浩浩荡荡驶回建业。
孙权接到捷报,大喜,赏赐三将,升羊衜为执金吾,郑胄为吴郡太守,孙怡加封偏将军。
十一月,武昌城中传来噩耗,太常潘濬病逝。
潘濬字承明,武陵汉寿人,是蜀汉重臣蒋琬的表弟。
他早年事刘备,后归孙权,长期主管荆州事务,官至太常,封刘阳侯。
此人性格刚直,不畏权贵。
当年校事吕壹弄权,百官噤声,唯潘濬数次面折孙权,涕泣恳请诛杀吕壹。
孙权不听,他便在家中设宴,与诸将商议刺杀吕壹,事泄未果。
后来吕壹事败被诛,孙权对潘濬深表歉意。
潘濬在荆州十余年,与陆逊共掌军政,配合默契。
他的去世,对东吴是极大的损失。
孙权得知潘濬病逝,半晌无语。
他想起潘濬当年的直言敢谏,想起他在荆州十余年的勤勉操劳,想起他临死前还上表请朝廷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最后他放下笔,对身边的侍从说:“以太常礼制安葬,赐谥号,厚恤其家。”
消息传到武昌,陆逊正在城中处理军务。
他放下公文,沉默了很久。
潘濬是他多年的搭档,两人在荆州一文一武,配合默契。
潘濬走了,他少了一只臂膀。
十二月,南方的零陵郡出了一件大事。
将军蒋秘奉命南讨夷贼,他的部曲都督廖式忽然反了。
廖式自称平南将军,与弟弟廖潜举兵叛乱,杀了临贺太守严纲,聚众数万。
叛军声势浩大,攻零陵,围桂阳,波及苍梧、郁林诸郡,一时之间,岭南震动。
消息传到建业,孙权正在宫中与群臣议事。
他看完急报,脸色铁青。
荆州刚稳下来,岭南又乱了。
他环顾群臣,问:“谁可为朕平叛?”
殿中鸦雀无声。
不是没有人敢去,是能去的人都走不开。
陆逊在合肥,朱然在江陵,全琮在濡须口,各守一方。
“陛下,臣愿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队列中传出。
孙权看去,是镇南将军吕岱。
吕岱已经八十岁了,白发苍苍,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孙权犹豫道:“卿年事已高……”
吕岱打断他:“陛下,臣虽老,尚能骑马。叛贼猖獗,不可延误。”
孙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准。”
正始元年十二月十五日,武昌城中,大雪初歇。
当夜,吕岱的部曲从武昌城外的营寨中集结。
两千步卒,五百骑兵,三百弓弩手,粮草、辎重、战船,连夜装运。
他的副将唐咨站在旁边,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在寒风中来回奔走,忍不住劝道:“将军,夜深了,您歇一歇。”
吕岱没有停:“叛贼不等人。早一刻出发,早一刻平定。”
唐咨不再劝了。
他跟着吕岱打了十几年仗,知道这位老将军的脾气。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吕岱的船队已经从武昌出发,沿湘江逆流而上。
船队日夜兼程,白天行船,夜里也不靠岸。
纤夫换了两班,船队不停。
从武昌到零陵,水路八百里,正常行军要十天。
吕岱只用了五天。
廖式没想到吴军来得这么快。
仓促应战。
吕岱没有给他机会。
船队在零陵城外的湘江码头靠岸,三千吴军鱼贯而下,迅速在岸上列阵。
吴军分成两路,像两把尖刀,插进叛军的两翼。
叛军没有经过训练,阵型松散,被吴军一冲就散了。
败兵涌进零陵城,城门在吴军追到之前关上了。
吕岱没有强攻,对诸将说:“围三缺一。北、东、西三面围死,留出南门。他若想跑,让他跑。”
吴军开始在零陵城北、东、西三面挖壕沟、立鹿角、搭箭楼。
半个月后,城中断粮。
城里开始有人偷抢百姓的粮食。
廖式下令严惩,可饥饿让人顾不上军法。
一天夜里,守城的一个百人队杀了队率,带着兵器从南门缒城而逃。
廖式派人去追,没追上。
消息传开,军心大乱。
廖式的弟弟廖潜劝他:“兄长,降了吧。吕岱是名将,不会杀降。”
廖式没有回答。
他决定在当夜突围。
廖式选择了南门。
走了不到五里,前方忽然火光大亮。
唐咨的人马拦在路中央。一千吴军列阵已毕,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弩手在两翼。
廖式没有答话,挥刀下令冲锋。
乱军中,唐咨一刀斩下他的首级。
临贺太守费杨等伪署官员,凡是参与杀害朝廷命官的,一律处斩。
从犯者,流放交州。
首恶既诛,胁从不问。
吕岱下令张榜安民,开仓放粮,零陵城的秩序很快恢复了。
廖式虽死,叛军残部仍在,苍梧、郁林诸郡的叛军闻风丧胆,可还有些顽抗分子据守山险,不肯投降。
吕岱在岭南待了整整一年,安抚百姓,整顿吏治,招抚流民,恢复生产。
岭南诸郡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为他立碑建祠。
正始元年就这样过去了。
孙权在江东坐镇,潘濬病逝,廖式作乱,吕岱平叛,羊衜、郑胄、孙怡从辽东带回了一些战利品。
没有大胜,也没有大败,可孙权觉得这一年过得很累。
他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潘濬临死前上表中的话:“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则江东可安。”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亲贤臣,远小人。
谁是贤臣?谁是小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老了,身边的人都老了。
陆逊老了,朱然老了,吕岱八十了。
年轻的呢?
年轻的还没长起来。
他叹了口气,吹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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