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陆瑾，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渗出丝丝鲜血却浑然不觉。
他身上的气息紊乱到了极点，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炁焰在他体表疯狂吞吐，周围的空气在这股狂暴的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
站在他身侧的几名陆家子弟，甚至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李……慕……玄……”
陆瑾死死地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游轮，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般低沉嘶哑的咆哮。
百年的血海深仇，左若童门长惨死在自己怀里的画面，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疯狂回放。
风雨欲来，整座港口的天空仿佛都被陆瑾那滔天的怨气染成了铅灰色。
当“天下号”的跳板轰然搭在码头上的那一刻，陆瑾再也压抑不住体内的狂暴。
轰！
他脚下的坚硬水泥地面瞬间龟裂出大片的蛛网纹路，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不顾一切地朝着游轮的甲板暴冲而去！
“太爷！不可造次！”游轮甲板上，刚刚探出头来的陆琳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里可是柳祖的座驾，太爷这般带着狂暴杀气冲上来，若是冲撞了柳祖的仙威，那可是灭顶之灾！
然而，还没等陆琳的话音落下。
一道慵懒、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天地大道般的声音，突兀地在整座港口的上空幽幽响起。
“陆瑾，一百多岁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大。若是惊了本座的清净，你陆家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填的。”
嗡——！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九天之上倒悬的银河，轰然倾泻在整个码头之上。
身在半空的陆瑾，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那狂暴的逆生三重炁焰，在这股威压面前连半秒钟都没能撑住，瞬间犹如风中残烛般被强行掐灭。
砰！
陆瑾整个人被硬生生地从半空中压回了地面，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跳板前方。
就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游轮顶层的甲板上，一袭白衣胜雪的柳元奎，手摇玉骨折扇，犹如谪仙临尘般，缓缓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陆瑾，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你要的人，本座给你带回来了。”
柳元奎随意地挥了挥折扇。
随着柳元奎的命令，游轮底层的舱门缓缓打开。
伴随着一阵沉重刺耳的铁链拖拽声，那个被陆瑾在梦里千刀万剐了无数次的“恶童”，即将出现在他的面前。
陆瑾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舱门的方向。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痉挛，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出毁天灭地能量的活火山。
百年的恩怨，终于迎来了清算的这一刻。
“哗啦……哗啦……”
沉重而冰冷的拘灵锁链在钢铁甲板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邓有福和邓有财两兄弟一左一右，像拖拽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般，将李慕玄从游轮底层的阴暗通道里扯了出来，随手扔在了跳板前方的空地上。
此时的津门港口，虽然站着成百上千名哪都通的精锐员工和陆家子弟，但整个空间却陷入了一种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跪在地上的陆瑾，以及那个瘫倒在陆瑾面前不足三米处的干瘦老头身上。
陆琳和陆玲珑已经从游轮上飞奔而下，一左一右护在陆瑾的身后。
他们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体内的真炁疯狂运转，生怕太爷在看到仇人的瞬间彻底走火入魔，施展出无差别的毁灭性攻击。
“李慕玄……”
陆瑾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团蜷缩着的人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在他的脑海中，无数个复仇的画面在疯狂交织。
他曾设想过用逆生三重的极境将这个叛徒撕成碎片；曾设想过画出漫天通天箓，用最霸道的五雷符将其轰得魂飞魄散；甚至设想过像吕慈那个老疯狗一样，一口一口咬下对方的血肉。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被柳元奎威压强行按下的白色炁焰，再次隐隐有在他体表复苏的迹象。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指尖已经亮起了画符的幽蓝色微光。
“太爷！您冷静点！”陆玲珑眼眶通红，忍不住出声哀求。
然而，就在陆瑾的指尖即将勾勒出第一道杀戮符箓的瞬间。
地上那团如同死狗般的李慕玄，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属于三一门的杀意。
他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干瘪的身躯，缓缓地、费力地抬起了那颗杂草般凌乱的头颅。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陆瑾指尖的幽蓝色符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布满了老人斑和深深的沟壑，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上蒙着一层死灰色的翳。
因为丹田被冥河死水彻底腐蚀，他失去了所有先天之炁的滋养，牙齿几乎掉光，嘴唇干瘪地向内凹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拉风声，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与哀求。
这哪里是那个在三一门山门前狂笑不止、引狼入室、不可一世的“恶童”魔头？
这分明就是一个行将就木、连路边乞丐都不如的凄惨老朽！
陆瑾愣住了。
他准备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怒火，他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滔天恨意，在看清李慕玄这副惨状的瞬间，就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一团轻飘飘的棉花上。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碰撞，也没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嚣张对骂。
有的，只是一种荒诞到了极点的虚无感。
“你……是李慕玄？”陆瑾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语气中没有了刚才的狂暴，反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李慕玄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须发皆白、但依然身姿挺拔、气血如龙的昔日同门，再看看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废人模样，一种比死亡还要痛苦万分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陆……陆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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