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门主摇了摇头，没有再看李慕玄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了人群之中。
紧接着，又有一名背着长剑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是北方某剑派的传人，他的祖父当年也是因李慕玄而死。
中年男子走到李慕玄面前，“唰”地一声拔出背后的长剑，剑尖直指李慕玄的咽喉。
森寒的剑气甚至刺破了李慕玄脖颈上那层干瘪的皮肤，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可是，当剑尖触碰到李慕玄的身体时，中年男子却再也刺不下去了。
他看着李慕玄那副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残躯，听着他喉咙里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凄惨呜咽声，一种强烈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原来……我们家族恨了这么多年的大魔头，就是这么一摊散发着臭气的烂肉？”中年男子苦涩地笑了笑。他手腕一转，将长剑收回剑鞘。
他走到那面金盆前方，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将壶中的烈酒尽数倾倒在李慕玄的面前。
“李慕玄，你这条狗命，太脏了，脏了我的剑。这杯酒，敬我祖父。我们两家的恩怨，随着你这身修为的散尽，彻底了结。你就在这无尽的屈辱和痛苦中，慢慢等死吧。”
中年男子冷冷地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陆陆续续有十几个门派的代表走上前来。
他们来时皆是满腔怒火，杀气腾腾，恨不得将李慕玄生吞活剥。
可是，当他们真正站在李慕玄面前，亲眼目睹了这个昔日魔头如今这般连蝼蚁都不如的可悲模样时，所有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没有人动手。
百年的时光太过漫长，漫长到足以将最浓烈的仇恨稀释。
而李慕玄此刻所承受的痛苦与屈辱，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对于这些前来“收缘”的人来说，看到仇人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心中的那股郁结之气，便已经消散了大半。
更多的，是一种因岁月流逝、物是人非而产生的空虚与悲凉。
恩怨随风，百载黄粱一场空。
当最后一名受害者后裔将一口唾沫淬在李慕玄的脚边并转身离去后，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沉寂。
高台上的柳元奎微微颔首，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明悟。
“人类的情感，虽然脆弱且善变，但有时候，这种能够放下执念的抉择，倒也算得上有几分趣味。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最彻底的了断。”
柳元奎轻摇折扇，目光重新落在了祭坛前方的陆瑾身上。
此时，所有的外人都已经清算完毕，只剩下这最后，也是最重的一笔因果。
陆家众人，包括陆琳和陆玲珑，全都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他们知道，接下来，才是这场大典真正的重头戏。
太爷与李慕玄之间那纠葛了百年的恩怨，必须在今日，在这三一门的遗址上，画上一个最终的句号。
陆瑾缓缓转过身，一袭白色的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跪在地上的李慕玄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便发生一分微妙的变化。
没有了往日的狂暴，没有了那滔天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渊般不可测度的平静。
他走到金盆前方，从袖中抽出了一柄锋利的短匕。
银光一闪，陆瑾竟是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入那面空荡荡的纯金大盆之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分外惊心动魄。
陆瑾看着地上的李慕玄，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庄严：“李慕玄，别人的缘收完了，现在，该算算你我之间，该算算你与三一门之间的这笔烂账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瑾，这位一生无暇的十佬，究竟会用何种方式，来审判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
“滴答……滴答……”
殷红的鲜血不断从陆瑾的掌心滑落，砸在纯金大盆的底部，溅起细微的血花。
那刺目的鲜红与冰冷的金光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宿命感。
广场上的数千名异人全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陆琳和陆玲珑更是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他们太了解太爷的脾气了，生怕下一秒太爷就会不顾一切地施展《逆生三重》，将地上的李慕玄轰成一滩肉泥。
然而，陆瑾并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
他任由鲜血滴落，那双深邃而沧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跪在自己脚下、仿佛一具干尸般的李慕玄。
“李慕玄，一百年了。”陆瑾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与疲惫。
“这一百年来，我无数次在梦里梦到你，梦到左门长惨死的那一天。我恨你，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我甚至在心里发过毒誓，只要能抓到你，定要让你尝遍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让你生不如死！”
陆瑾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倒塌的汉白玉石柱，扫过那座长满了青苔的祭坛，语气变得无比苍凉。
“可是，刚才看着那些同道一个个走到你面前，又一个个摇头离去，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想杀你，而是觉得……杀现在的你，毫无意义。”
陆瑾深吸了一口气，身上那股微弱的逆生三重真炁开始缓缓流转，将掌心的伤口封住。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慕玄，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柳元奎都微微侧目的话。
“李慕玄，柳祖慈悲，废了你的修为，留了你一条狗命，让你有机会跪在这里。我陆瑾今日，也不杀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陆老前辈不杀他？！”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毁了三一门的罪魁祸首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张楚岚瞪大了眼睛，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连一向沉稳的风正豪，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镜，眼中满是震惊。
高台之上，柳元奎把玩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璀璨的金色竖瞳中，流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光芒。
“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陆瑾这老东西，倒是在这绝境之中，摸到了几分心性修炼的真谛。有趣，实在是有趣。”
祭坛前方，陆瑾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他死死地盯着李慕玄，一字一顿地说道：“李慕玄，我给你两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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