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别院内，夜风穿过细密的竹叶，发出如同海潮般的沙沙声。
紫砂壶碎裂的粉末还散落在石桌上，而跪在地上的马仙洪，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那原本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在夜风的吹拂下泛起阵阵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内景神国中那百年后的末世景象，宛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那些变异的异人、枯竭的大地、以及被自己亲手缔造的“新人类”分食的惨状，依然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
可是，当马仙洪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宁静的竹林，看着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时，他那颗身为顶级炼器师、只相信客观真理的心，突然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抗拒。
“不……那不是真的。”
马仙洪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偏执。
他缓缓地用双手撑住地面，试图让自己那瘫软的身躯重新站起来。
“柳祖……”马仙洪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他直视着端坐在石凳上的柳元奎，语气中带着一种哀求与不甘的混合体，“晚辈承认，您的《风后奇门》通天彻地，您的神识更是如渊如海。可是，推演终究只是推演！那是基于最坏的变量计算出的无数种可能之一，它不代表一定会发生！”
马仙洪咬着牙，仿佛在榨干自己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来捍卫自己的信仰：“我选入碧游村的每一个人，我都亲自考核过他们的品行。他们有的只是想保护家人，有的只是想不再受人欺凌。他们不是野兽！只要我加以引导，只要新截教的规矩立得足够严明，那个末世……那个末世就绝对不会到来！”
听到这番堪称冥顽不灵的辩白，柳元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雷霆震怒，也没有散发出那种足以将人碾碎的真龙威压。
他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一袭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仙光。
那双璀璨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抹洞悉一切的嘲弄。
“马仙洪啊马仙洪，说你是个痴儿，都算抬举你了。”柳元奎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折扇，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波澜，“你就像一个亲手打造出了一件绝世凶器的铁匠，非要闭着眼睛告诉全天下，这把刀是用来切菜的，绝对不会用来杀人。你对人性的盲目乐观，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晚辈只相信亲眼看到的真实！”马仙洪挺直了腰杆，虽然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好一个只相信真实。”柳元奎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既然你这个榆木脑袋不见黄河不死心，那就好好看看吧。”
马仙洪闻言，猛地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顶撞，会引来对方毫不留情的抹杀，却没想到这位喜怒无常的神明，竟然松口了。
“不过，本座从不与人做口舌之争。你既然觉得你那些用修身炉批量制造出来的‘新异人’品行高尚、无暇无垢，那本座就给你一个验证的机会。”
柳元奎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遥遥指向了碧游村外围那片深邃漆黑的原始森林。
“你且放开你的感知，去探探村外十里处。”
马仙洪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闭上双眼，将自己作为顶尖炼器师的敏锐神识扩散了出去。
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马仙洪猛地睁开双眼，脸色瞬间大变。
“杀气……好多股凌厉的杀气！这股炁的凝练程度，绝对不是普通的异人……是哪都通公司的人？他们怎么会突然对碧游村发难？！”
“是公司董事会那帮自作聪明的老家伙下达的死命令。”柳元奎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森然，“本座之前划定了十里禁区，让那些所谓的‘临时工’在外面待命。可惜，凡人的权力欲望总是会蒙蔽他们的双眼。他们忌惮本座，又舍不得你那台修身炉，所以打算趁着本座没有公开表态，强行突入村庄，打一个时间差。”
马仙洪心头剧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临时工的恐怖战力。
如果那些怪物真的冲进村子，他手底下那些刚刚获得力量不久的普通村民，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
“柳祖！求您出手！您刚才说过，碧游村现在由您接管！”马仙洪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这一次，他是为了村里那些无辜的村民。
“本座为何要出手？”柳元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看戏般的冷酷，“你不是坚信你那些‘新人类’拥有高尚的品德和足以自保的力量吗？这，就是最好的试金石。”
柳元奎大袖一挥，一道水波般的透明结界瞬间将整个竹林别院笼罩。
而在石桌的上方，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化作了一面晶莹剔透的水镜，将整个碧游村的全貌以及外围森林的动静，清晰无比地投影在两人面前。
“这场局，本座不仅不会出手，还会掩盖掉本座存在的所有气息。在那些临时工和你的村民眼中，本座今晚根本就没有来过这碧游村。”
柳元奎重新坐回石凳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水镜中的画面。
“马仙洪，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当真正的生死危机降临，当他们引以为傲的虚假力量遇到真正的杀戮机器时，你那些所谓的‘家人’，究竟会展现出何等令人作呕的丑态。如果在这场厮杀中，他们真的能做到舍生取义、互帮互助、不堕魔道……”
柳元奎顿了顿，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狂傲：“那本座就承认你的修身炉有存在的价值。”
听到这个承诺，马仙洪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这意味着，只要他的村民经受住了考验，他的理想国就将得到一尊神明的庇护，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但如果……”柳元奎的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地狱的寒风，“他们展现出来的，只有自私、怯懦、背叛和毫无底线的恶毒。那你就要为你那可笑的理想付出代价。”
马仙洪死死地盯着水镜，双拳紧握，指甲再次陷入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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