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在破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摇着。扇面上画着山水,题着“清风徐来”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比尔神父站在他对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杆挺得笔直,但衣裳皱巴巴的,胡子拉碴,活像个流浪汉。他的五个同伴蹲在墙角,像五只受惊的鹌鹑,大气不敢出。
“神父,实不相瞒。”萧战收了扇子,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当初你们来到我大夏之后,我向其他船队的船员了解过关于教会的一些信息。据我所知,贵教影响力之大,教徒之众,堪称世间罕有。这一点,本官佩服。”
比尔神父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这是他这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夸教会,虽然是从一个异教徒嘴里说出来的,但好歹是句人话。
萧战话锋一转:“但是——另一方面,贵教又在利用自身的优势,在民间横征暴敛,使得百姓苦不堪言。我听说你们会组织一种活动,叫做‘朝圣’。为了洗清身上的罪恶,信徒们要奉上无数的金银,还有遗产捐赠等等。敢问我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风吹过院子,野草沙沙响。他的五个同伴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穿红袍的那个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十字,画了一遍又一遍。
比尔神父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抽了抽,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是真的。但是你不能带着恶意去揣测这些事情。朝圣是信徒自愿的,是他们对神的奉献。神赐予他们生命、食物、平安,他们回馈给神一些财物,这有什么不对?他们奉献金银,是为了净化灵魂,是为了得到神的庇佑。”
萧战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地说:“不不不,恶意?我们只是聊天,互相沟通一下信息。本官没有恶意。本官只是好奇,毕竟,大夏没有这种传统。我们的和尚道士化缘,给多少随缘,不给也不强求。遗产捐赠?没听说过。大夏人的遗产,都是留给儿孙的。留给庙里的,那是傻子。那些信徒,真的是自愿的吗?还是说,不‘自愿’就会被打入地狱?本官听说,贵教有‘赎罪券’一说,花钱就能买罪得赦。有钱人的罪能赦,穷人的罪赦不了?那神的公平在哪里?”
比尔神父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怒火:“萧大人,你这是偏见。你根本不了解教会。你听到的都是片面之词。”
萧战说:“片面之词?本官的人去佛朗机,亲眼看见的。你们的教堂金碧辉煌,而旁边的百姓住在茅草屋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们的教士穿着丝绸,吃着鱼肉,而信徒们在啃黑面包。神父,这就是你说的‘神的荣光’?”
比尔神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下来:“神父,本官不是在指责你。本官是在告诉你——你眼中的教会,和你教会实际的样子,可能不一样。你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本官看得出来。但你的教会,已经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教会了。”
比尔神父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比尔神父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一种倔强的光芒。
“萧大人,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带着偏见来看待教会。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对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你直接开个条件吧。要怎样才能让我们传教?不用拐弯抹角,不用绕圈子。我受够了。”
萧战忽然一拍桌子,“啪”的一声,把蹲在墙角的五个洋和尚吓得一哆嗦。穿红袍的那个差点趴在地上,灰袍的那个手里的十字架都掉了。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脾气!”萧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神父,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本官也就直说了。”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背着手,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跟棉花糖似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比尔神父,伸出三根手指。
“神父,本官有三个条件。你要是能接受,传教的事,可以谈。不能接受,那就——你们继续在这儿住着。本官不着急,你们也别急。”
比尔神父咽了口唾沫:“哪三个条件?”
比尔神父的心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第一,你们想要在这里传教,首先要自己赚钱,买地,建造教堂。朝廷不拨款,不拨地,一切自理。”萧战收起一根手指。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自己赚钱?我们初来乍到,语言不通,怎么赚钱?”
萧战说:“那是你们的事。本官只提条件,不教赚钱。你们有手有脚,脑子也不笨,总能想到办法。”
比尔神父的脸色开始变坏。
“第二,要完成本官给你们定的指标之后,才可以在我大夏本土接收教徒。指标包括——每年要教出多少懂外语的学生,要翻译多少外文书籍,要在大夏的报纸上发表多少篇介绍佛朗机文化的文章。传教不是目的,交流才是目的。你让大夏人了解你的文化,他们自然会尊重你的信仰。强买强卖,行不通。”
比尔神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三,”萧战收起最后一根手指,“本土教徒的名额和人选,要由朝廷遴选过后才可以入教堂。大夏的佛教,历史上曾经有许多罪犯剃发入寺,躲避惩罚。为了防止你们教会也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是必要的流程。朝廷不干涉你们的信仰,但朝廷要保证——入教的人,是真心向善的,不是来逃避税收、逃避刑罚的。”
比尔神父的脸色开始变坏起来,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拳头攥得咔咔响,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够了!”比尔神父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根本就不是想让我们传教!”比尔神父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利剑划破了破院子的宁静,“你这样我们怎么赚钱?更何况语言不通!我们刚来大夏,人生地不熟,连出去买个菜都找不到地方,你让我们自己赚钱买地建教堂?萧大人,你这是帮我们解决问题的态度吗?我觉得你这已经不是偏见了——你在戏耍我们!这是仇视!赤裸裸的仇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手在空中挥舞,差点打到萧战的脸上。他的五个同伴也跟着激动起来,叽里咕噜地说着佛朗机语,虽然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在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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