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传唤在戏堂里回荡,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丁柔紧张地捏了把汗,低声道:“妹妹,别怕。上去便是,唱得好坏都无妨,我们是你的后盾。”
"念安,加油!"
沈念安轻轻“嗯”了一声,理了理身上并不华丽的戏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红毯。
可她刚踏上那猩红的地毯,步子便僵了。
不知是紧张,还是鲜少走这般长的台,她的步伐比平日练功时还要拘谨——脚尖落地时顿了又顿,膝盖像是生了锈,整个人绷成一根弦,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个趔趄。
她慌忙稳住身形,可那一下踉跄,已落进台下众人眼里。
“这走的什么?踩蚂蚁呢?”
有人嗤笑出声。
她攥了攥袖口,努力挺直脊背继续往前。
可越是想着要走好,身子越不听使唤——肩膀端着,手臂僵在身侧不敢摆动,本该摇曳生姿的台步,硬生生走出了赶集的架势。
那身青布戏衣本就不够出挑,被她这般紧绷着穿在身上,越发显得灰扑扑的,像只误入花丛的麻雀。
行至台中央,她站定,转身。
动作倒是规矩地做了,可那转身时的生硬,连头上的凤冠都跟着晃了晃,几颗假玉珠子颤巍巍地响。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压不住了——
“这身段……也太僵了吧?跟余清莲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这?连台都走不稳,还唱什么戏?”
“听说是个半路出家的,果然。大戏主的徒弟都折了,她能有什么看头?怕不是上来凑数的。”
“瞧那袖子,甩都不会甩,待会儿开口怕不是要破音……”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童大人端着茶盏,眼皮微抬,目光漫不经心从她身上滑过。
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连多停留片刻都嫌浪费。
他收回视线,低头拨了拨茶沫,只淡淡吩咐:“开唱。”
乐声起。
沈念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指尖掐进掌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满堂的嘲笑与轻视,连同自己怦怦的心跳,一并压下去。
再睁眼时,眼底已换了一副神色。
她缓缓启唇。
唱的是一支公主曲——不是方才余清莲那出,是她自己练了千百遍的折子。
起初声音并不张扬,只如一线清泉,悄然流淌而出。可那声音方一出口,满堂的嘈杂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从凡人之喉发出,倒像是山涧深处藏了千年的冷泉,忽然找到了出口,清冽冽地涌出来,撞在石上,溅起一片凉意。
“……父王赐我金缕衣,母后为我画长眉。今朝辞别宫门去,从此天涯是路人……”
字字如珠,粒粒滚落,每一颗都带着分量,砸进人心窝里。
那声音不像是从台上传来,倒像是从耳朵眼里直接钻进去,顺着血脉游走,一直游到心口,在那里轻轻挠了一下。
台下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童大人原本散漫的神情微微一凝,把玩着茶盖的手指顿在半空。
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像深夜的烛火被人拨了一拨。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沈念安身上来回打量,那审视之中已多了几分兴味。
半晌,他缓缓开口——
“倒有几分意思。”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方才余清莲唱的那段,你可会?”
此言一出,台下嗡地议论起来。
“童大人这是要她唱余清莲的折子?”
“那折子可是难住了余清莲的,她一个半路出家的……”
“嘘,别说话,听着。”
沈念安抬眸,迎上童大人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她没有半分迟疑,只微微颔首:“会。”
乐师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起什么调。童大人扬了扬下巴:“照方才的来。”
丝竹再起。
沈念安垂眸,静了一息,再抬眼时,眼底的神色已换了——
“阿妹,你呀莫要逞强,这和亲之事,乃父王亲赐,你呀莫要胡闹……”
同样的唱词,方才余清莲唱过,清亮、圆熟、挑不出毛病。
可沈念安一开口,众人方才发觉——原来这词还可以这样唱。
没有刻意拔高的清亮,却字字入肉,腔韵沉厚,穿透力极强。
那声音里像藏着一只手,轻轻拨开西楚太子的胸膛,把他那颗伪善的心捧出来给人看——你看,这里头有温情,有野心,有算计,有愧疚,搅成一团,缠成死结。
待到唱到那段难住余清莲的低婉情愫时,她声调一转——
方才的清泉忽然入了深潭,沉下去,暗下去,却不见底。柔,却带着凉;浅,却含着怨。
高低转腔行云流水,方才卡住众人的高平调子,在她喉间顺畅自然,不见半分勉强。
那高音上去,不尖不刺,像风筝上了天,线还在人手里拽着;低音落下来,不闷不浊,像石子沉了底,水面上还泛着涟漪。
她的身段确实仍不出众——没有花哨的云雾袖,没有精巧的身段走位,连站姿都还带着方才的拘谨。
可此刻,已没人顾得上看那些了。
台下众人渐渐忘了议论,忘了嘲笑,一个个屏息凝神,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有人不知不觉张开了嘴,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有人眼眶不知何时已泛了红——可自己竟浑然不觉。
余清莲立在侧幕,原本不甘的脸色,此刻也微微变了。
她盯着台上的沈念安,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这声音……这声音是怎么从那具僵硬的身子里钻出来的?她学戏十年,从未听过这样的嗓子。
一曲唱罢,最后一个字落下许久,满堂仍是静的。那声音像化进了空气里,还在人耳边轻轻颤着,不肯散去。
沈念安敛声躬身,气息平稳,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骄矜。
她垂着眼,像是在等,又像只是静静地站着。
台下静了足足三息,才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是众人方才忘了喘气,这会儿才想起来。
童大人没有立刻发话。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目光在沈念安身上来回打量,玩味之中又添了几分深沉探究。
半晌,他缓缓开口,语气意味不明——
“身段舞姿,平平无奇。”
一旁评戏的老者们相互对视一眼,也不敢贸然言语,只等着童大人定夺。有人暗自摇头——这话听着,怕是要拒了。
“我看啊,唱得也没那么好,要不然童大人怎么会否认。”
“是啊,要不怎么说要专业的人来评判呢,估计是上不了台面,唱得也不咋地。”
周围响起要落选的窃窃私语,童大人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阴柔,却莫名让人心头一跳,让人捉摸不透。
童大人猛地站起身子,目光带着一丝阴冷道:“停下吧!”
那些刚才还沉浸在戏曲中的竞争者,见童大人这个反应,立马个个跟风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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