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一道霜白身影穿云破雾。
江临仙化作本体，千年蛟龙腾空而行，鳞甲在日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他没有收敛气息。
每一次摆尾便是数十里。
风声在耳畔呼啸，山川河流在身下飞速后退。
日影西斜时，兰若寺已在望。
那座荒废多年的古寺依旧，残破的院墙，坍塌的佛殿，疯长的荒草。
与他北上时经过的模样并无不同。
可又完全不同。
因为整寺庙，都在冒黑气。
那黑气丝丝缕缕，从山石缝隙中渗出，从草木根茎中蒸腾，从兰若寺的每一寸土地中弥漫开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阴云，遮天蔽日。
其余地方是亮的，但唯独兰若寺是黑的。
江临仙蛟龙之躯在半空中骤然停住，幽蓝竖瞳盯着下方。
山坡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僧，一个小和尚。
白云禅师，十方。
江临仙收拢身形，落在他面前。
老僧看向他，那双老眼精神奕奕。
“禅师。”
他声音沙哑，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已经越过老僧，投向兰若寺。
白云禅师轻叹一声。
“施主来晚了。”
江临仙心头一沉。
“兰若寺，已成极乐魔界。”
十方在一旁小声道：“师父说，这是黑山老妖的印记，被标记的地方，就变成了他的地盘，里面全是妖……好多的妖……”
白云禅师点头：“黑山老妖以无上妖力侵染此地，将整座兰若寺化为魔域，此刻寺中，大大小小的妖物不下数百，俱是他麾下精怪，守在此处，以待迎亲。”
“想来施主要找的那人，应该就是黑山老妖要娶的那人？”
江临仙并不否认这一点。
不过黑山老妖派了两尊千年大妖开道、八头数百年大妖抬轿还不够，竟还提前将整座兰若寺化为魔域，派重兵看守。
这是怕她跑了。
“禅师你来此可曾见过一个捕头，名叫燕赤霞？”
老僧摇了摇头。
“你口中的燕赤霞施主，老衲来时并没有见过，来时兰若寺已是这般模样。”
江临仙想了想又道。
“那可有见过树妖呢？”
当年兰若寺盘踞的那棵千年树妖，他并没有杀死。
白云禅师的目光望向兰若寺深处。
“见过一次，它现在是这里的守将。”
暮色四合。
兰若寺笼罩在沉沉黑气之中，隐约可见里面有幽绿的光芒闪烁，有影影绰绰的身形晃动。
江临仙立在寺外，霜白衣袂被山风吹起。
白云禅师在他身侧，手持念珠，默然不语。
十方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望着那座魔气森森的古寺，不敢出声。
“禅师为何而来？”
白云禅师道了一声佛号叹气道。
“老衲说过，与兰若寺有旧。”
“仅仅如此？”
老僧微微一笑。
“施主不信？”
江临仙沉默。
白云禅师轻叹一声。
“老衲确为此寺而来，却非为救人，而是为收尸。”
江临仙抬眸。
“当年老衲在此讲经时，这寺中还有僧众百人。后因老衲之故，遭妖魔屠戮，满寺皆亡，老衲欠他们一场超度，欠了七十年。”
“此番前来，便是还这笔债。”
江临仙望着他，幽蓝竖瞳中光芒微闪，那应该是发生在百年内，那个时候他还在炼丹炉内。
白云禅师望着那座魔气森森的寺院，手中念珠缓缓转动。
“施主，硬闯不得。”
江临仙侧目看他。
老僧的目光平静而深远：“极乐魔界，乃是黑山老妖以本命妖力侵染而成。此界与他心神相连，稍有异动，他便能即刻感知。老衲全盛之时，或可一试，如今金佛已毁，贸然动手，便是老衲也难保全身而退。”
“不如混进去，看看究竟。”
江临仙沉吟一瞬，点头。
三人收敛气息，自兰若寺后山潜入。
白云禅师以佛门秘法遮掩行迹，江临仙将气息压至最低，十方紧跟师父身后，大气不敢出。
翻过坍塌的后墙，入目景象。
昔日荒草凄凄的院落，如今灯火通明，幽绿色的灯火从一盏盏骷髅灯笼中透出，照得满院鬼影幢幢。
正殿前的空地上，架起数十口大锅，锅里煮着不知什么肉，热气腾腾，腥臭扑鼻。
锅边围着大大小小的妖物，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披头散发，正争抢着锅里的东西。
一个狼妖捞出一截手臂，啃得满嘴是血。
旁边几个小鬼争抢着几根骨头，咯吱咯吱嚼得欢快。
更远处，一群女妖围着几个披头散发的山贼，嘻嘻哈哈地戏弄着。
那几个山贼目光呆滞，已被吓破了胆，任其摆布。
白云禅师轻叹一声，未语。
三人沿着墙根的阴影，绕过正殿，向后方摸去。
一路上，妖物越来越多。
有的在赌钱，赌注是刚从活人身上割下的血肉，有的在喝酒，酒坛里泡着眼珠子和手指。
混乱，嘈杂，毫无秩序。
江临仙心中微动，这不像是有重兵把守的样子。
黑山老妖若真看重此地，怎会放任这些妖物如此放纵？
除非……真正的看守，另有其人。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今儿个高兴！都给姥姥我喝！谁不喝，姥姥扒了他的皮！”
那声音尖细刺耳，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得意。
江临仙脚步一顿，这声音。
他抬眸望去，只见正殿前的石阶上，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妪。
她身形佝偻，穿一身黑红相间的袍子，脸上皱纹堆叠，脚底下自生根须链接在一众小妖身上，源源不断的吸着。
她的身后，则是一株巨大的枯树。
那枯树足有三人合抱粗细，枝干虬结，却寸叶不生，通体漆黑，树身上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
树妖姥姥。
黑山老妖竟将她救活了。
树妖站在石阶上，挥舞着手中的拐杖，吆五喝六，那些妖物似乎都怕她，纷纷赔笑饮酒。
她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像是死而复生后，对一切都更加贪婪、更加疯狂。
江临仙收回目光，继续向后院摸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些。
这里没有群妖乱舞，只有几个值守的鬼卒，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打盹。
后院正中，是一间厢房。
厢房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妖物，皆是接近千年的妖物，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突的，那两个妖物忽然站直了身子，向着某个方向躬身行礼。
江临仙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身影从侧门走出。
是那头狼妖，迎亲队伍中的千年大妖，看来遇到江临仙后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加快了速度。
狼妖走到厢房前，沉声道：“开门。”
两个守卫依言推开房门。
江临仙的目光越过狼妖，投向屋内。
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一身大红的嫁衣，低着头，墨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墙壁，隐约可见符文流转。
正当江临仙想直接动手时。
一只手忽然从下方伸来，握住了他的脚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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