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泱端坐案前,望着皇帝那因为众人的反应与计划不同而愤怒的模样,又望向在场众位,最后垂眸望向自己手中的酒盏。
他指尖轻碰案几,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眼前的宫宴盛景与上一世的记忆渐渐重叠。
刺骨的寒凉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彻底吞噬——
上一世的除夕夜,亦是这般大雪纷飞,亦是这般宴乐喧嚣。
他同样戴着这银质面具,坐于这皇后身侧的席位。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皇帝身侧的贵妃……那张脸!
他从小便被养在东宫,也只在东宫,而且脸上戴着面具。
伺候的人说,皇后担心她被人害,所以只能这般保护他。
他也的确知道有人一直在害他,那便是得宠的荣贵妃。
可他看着母后的脸,又看着那荣贵妃的脸,心头在震惊之余,却是无比多的疑惑:
为何这荣贵妃的脸与他长得这么像?
他心里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可那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他觉得那不可能。
他是皇子啊,是太子啊!
怎么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呢?
他是皇后的孩子,所以才会被贵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日夜欲除之而后快。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事实便是如他所想----
皇帝和皇后二人暗中设下密计,在两位皇子降生之日,命人将皇后和贵妃的两个孩儿悄然互换。
从此以后,皇后的亲生儿子成为了贵妃眼中的亲生儿子段湛,被她娇宠备至、悉心呵护,锦衣玉食、悉心教导,自小未曾受过半分委屈。
而他这个贵妃的亲生儿子则被留在皇后身边,还被皇帝封为太子,被贵妃误当作皇后的孩儿,视作心腹大患。
二十年来,贵妃对他暗中下毒、刺杀不断,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他自幼便被毒药侵蚀,身形孱弱、常年多病。
皇后每每表示心疼不已,甚至后来因为看到他太过心疼便不到东宫来探望,只谴嬷嬷来表达关心。
后来,只因他越长越像贵妃,帝后二人恐容貌暴露破绽,便以“太子体弱,需静养避祸”为由,将他困在东宫十余年,且命他常年佩戴面具,不许轻易露面,以防贵妃一派察觉端倪。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会一直在东宫,却从未想过,弱冠之年的除夕夜宴竟然让他出席了!
段泱清晰记得,上一世的今夜,皇帝开口宣布了让他参与朝政的决定后,除了最初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很快便被贵妃与镇国公一派的反对声彻底打破。
他记得彼时的贵妃身着艳色云锦锦袍,与他相似的那张脸上妆容精致,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她率先起身,声音尖利却强装温婉,先提出了反对。
只是因为她害怕段泱这个“皇后的儿子”一旦接触朝政、手握权力,便会成为她与段湛的绊脚石。
从而使得他们一派多年筹谋付诸东流,她的“亲子”段湛无法顺利登上储君之位。
而贵妃反对之后,镇国公也立刻起身附和,且觉得二皇子多年来协助陛下批阅奏折、统筹要务,熟稔朝堂利弊,心智成熟,颇有治国之才,远胜他这个太子。
彼时的镇国公与贵妃一样,早已将段湛当作镇国公府未来的希望,视段泱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他早日殒命,好让段湛名正言顺地成为储君。
随后,镇国公府一派的官员便纷纷起身争相附和,声音此起彼伏,瞬间填满了整个大殿。
“陛下,镇国公所言极是!太子殿下体弱多病,不通政务,确实不适合参与朝政!”
“二皇子殿下聪慧过人,经验丰富,辅佐陛下处理政务多年,早已能够独当一面,理应让二皇子殿下参与朝政,甚至取而代之!”
“臣等恳请陛下,废黜太子,立二皇子为储,以安朝纲,以顺民心!”
……
那些官员神色激昂,句句都在诋毁段泱这个太子,句句都在推崇二皇子段湛。
仿佛他这个太子不过是个占着储君之位的废物,而段湛才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段泱记得,彼时的他端坐于席位之上,浑身冰冷,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常年的毒药侵蚀,早已让他孱弱不堪。
而他心中也终于清楚,他们不过是想尽快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尽快推段湛上位。
更让他意外的是,皇后一派的官员竟全程默不作声!
皇后面色温婉依旧,神色看似带着心疼与隐忍,却未为他辩解一句,也未反驳贵妃与镇国公一派的言论。
甚至有几位皇后派系的官员,竟也悄悄低下头,低声附和道:“二皇子殿下确实聪慧,太子殿下体弱,或许……或许二皇子殿下更适合太子之位。”
那些中立的官员,见皇后默不作声,皇后一派立场动摇,而镇国公一派声势浩大,也纷纷倒戈,开口反对他这个太子参与朝政。
甚至有人一脸忧国忧民,语气恳切地说:“陛下,储君乃国之根本,需择贤而立。太子殿下久居深宫,体弱多病,不通政务,确实难以担当储君之责。二皇子殿下才华横溢,经验丰富,乃是储君的不二人选,臣等恳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更换太子!”
反对太子支持二皇子的声音愈发浩大,从最初的贵妃与镇国公一派,蔓延至皇后一派的部分官员,再到所有中立官员……
整个大殿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他参与朝政,都在推崇段湛,都在恳请皇帝废黜他这个太子,立段湛为储。
段泱记得,彼时的皇后在听到群臣的议论声后,终于缓缓开口。
不是为他辩驳,而是一脸的无奈与退让,还有几分心疼地说众人所言有道理。
她说:“阿泱自幼体弱,确实不适合参与朝政,更难以担当储君之责。二皇子聪慧过人,才华横溢,多年来勤勉好学,确实是储君的合适人选。臣妾虽有不舍,却愿顺应民心,废黜阿泱的太子之位,立二皇子段湛为储,以安朝纲,以慰民心。”
皇后的退让,如同击穿冰块的最后一滴水。
皇帝仿佛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无奈:“众卿所言,朕亦知晓。太子段泱体弱多病,不通政务,确实难担储君之责。二皇子段湛多年来参与处理政务,颇有成效,确实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今日,朕便顺天应人,废黜段泱的太子之位,立二皇子段湛为太子!”
皇帝的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之上轰然炸开。
贵妃与镇国公一派的官员,瞬间喜形于色,纷纷起身,跪地高呼:
“陛下英明!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贵妃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眼底满是得意与狂喜。
她看向皇后和段泱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觉得自己的儿子赢了,自己也赢了皇后!
老镇国公更是激动不已地站起身,对着皇帝深深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陛下英明!臣愿以手中所有兵权全力支持太子殿下,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绝不辜负太子殿下的期望!”
他以为,自己的外孙终于登上储君之位,镇国公府的荣光终将达到顶峰。
为表衷心,镇国公从怀中取出兵符双手奉上,对着皇帝与新太子段湛郑重说道:“陛下,太子殿下,今日臣便将所有兵权悉数交予太子殿下,听凭太子殿下调遣!”
段湛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对着镇国公躬身行礼,语气无比恭敬:“多谢外祖的鼎力支持,孤定不辱使命,不负父皇厚望,不负外祖信任!”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沉敛的神色。
他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众卿平身。借此除夕夜宴,今日立二皇子段泱为储,望众卿日后悉心辅佐太子,同心同德,共护江山。”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和,声音响彻大殿,满殿的欢喜与喧嚣,仿佛都在为新太子的诞生而庆贺。
段泱记得,彼时的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贵妃与镇国公一派的狂喜,看着段湛志在必得的模样,看着皇帝那看似无奈实则得意的神色,看着皇后眼底那藏不住的喜悦,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麻木。
他终于清楚,自己不过是皇帝与皇后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牵制贵妃与镇国公、用来保护段湛、用来让镇国公心甘情愿交出兵权的棋子!
他的性命在这些人的眼中,不过是草芥一般。
唯一的价值,便是用来完成这场惊天骗局,用来让贵妃和镇国公一派自食恶果。
就在满殿欢庆之际,一位皇后派系的大臣突然站起身,对着皇帝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恳请。如今太子已然换立,臣等心中虽无异议,却也有一个小小的心愿。”
“原太子殿下常年佩戴面具,从未在群臣面前展露真容,如今殿下已然卸去太子之位,微臣恳请陛下,着原太子殿下摘下面具,让臣等一睹殿下真容,也算无憾了。”
时机已然成熟,兵权已到手,是时候揭开筹谋二十年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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